城北的废窑,早年间是给宫里烧砖的官窑,荒了十几年,窑顶塌了半边,黑黢黢的窑口像一张豁了牙的嘴。四周是齐腰高的荒草,一到夜里,风吹草动,沙沙的响。

苏九娘蹲在离窑半里地的一处土坡后头,已经蹲了两个多时辰。

她没带火折子,也没生火,就这么抱着膝盖,像块石头一样嵌在夜色里。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这一晚,她要摸清那几口大箱里装的什么。

杜管事那伙人,天擦黑时进了窑,再没出来。窑里透出极淡的一点光,是有人点了灯,又用草帘子把窑口遮严实了。

苏九娘屏着呼吸,慢慢往下挪。她当年在苏家军里,干的就是夜探敌营的勾当,这种荒窑破洞,闭着眼都能摸进去。难的是窑里有灯,有人,不能惊动。

她贴着一道残墙,绕到窑的后头。那里有个塌出来的豁口,半人来高,被一蓬枯草盖着。她拨开枯草,探头一看,里头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混着往外冒。

她听了一会儿。窑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只零零碎碎地飘出几个字。

"……明儿……过了关……"

"……这批……不走水……走旱……"

苏九娘心里一动。走水,走旱,这是行话。走水是走船,走旱是走车马。这些人,在商量怎么把东西运出城。

她没再往前。再往前,灯光照得着的地方,就容易露了。她退回来,换了个法子。

天亮前,那伙人从窑里出来,抬着几口箱子上了一辆蒙着油布的大车,朝城北的北门去了。苏九娘远远缀着,见那车到北门时,赶车的人跟守城的兵丁说了几句,塞了点什么,车就顺顺当当地出去了。

她没跟出去。城外没有遮拦,跟得太近会露馅。她折回来,等天光大亮,才重新摸进那座废窑。

窑里空了,人走了,灯也灭了。地上东一堆西一堆,扔着些草绳、破麻袋、吃剩的饼渣。苏九娘没急着找,她先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地面。

地面上一层浮土,被踩得乱糟糟的。可她眼尖,还是在墙根儿底下,发现了几粒黑乎乎的东西。

她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是炭渣。

不,比炭渣细。她认得这东西。是木炭被反复压碎、又用油纸包过的炭末。她在北城码头、在炭行,都见过这种成色的炭——那是上等的好炭,压成末,是为了好藏,也好掺。

苏九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又搜了一遍,在窑底一个塌了半截的土灶里,摸到了半片烧剩的油纸。油纸上,还残留着一行模糊的印记,像是盖过印的。她借着光仔细辨,认出一个字:

"军"。

苏九娘浑身一凛。军炭。

她霍地想起陈承乾前两日让人传来的话——"摸清大箱里装的什么。要是银,查来路;要是炭,或者别的什么,这桩事比我想的还要大。"

是炭。是军炭。

从朔方军里流出来的军炭,被压成炭末,装进箱子,藏在这废窑里,又连夜运出了北门。走旱路,过关卡,去向不明。

她不敢多留,把那片油纸和几粒炭末收好,贴身藏了,猫着腰,从豁口钻出去。

出窑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住。

窑外,一丛枯草后头,探出半张脸来。是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冻得鼻尖通红,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苏九娘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那孩子却没跑,也没喊。他只是睁着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小声问了一句:

"婶子,你是来偷窑里东西的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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