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下了决定,青柴就攒足了劲儿努力。反正都已经八十八名了,他就想办法把课业一门一门提溜上去。

自然,休沐日按摩的差事也不能丢,否则就没了进项。

四月中,青柴按时从学堂赶到铺子,门板上的字一个没少,铺子里的气变了。

步掌事坐在柜台后头,对面一个绛紫深衣的中年妇人,珠翠满头,两人之间摊着契书,摞着钱。

青柴愣在那里,看着步掌事走人前回望的眼神,心里惴惴的。

交割完了,铺子的头换了。

新掌事姓柳,当日就把全铺的雇工拢到后院训话。

“一,门板上的字,一个字不许动。越一寸,叉出去报官,仔细尔等的手。”

“二,里间是里间,外间是外间。帘子一挂,里头是来客和雇工两人的事。铺子只认一条:谁要是不情愿,喊一嗓子,全铺子的人都听得见。”

“三,工钱。外间照老规矩。里间翻这个倍。”

带着镯子的手伸出来,比了个数。满院吸气声,青柴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自愿签牌。不签的,外间一文不少你们的。”

门是门,帘是帘的,规矩听着漂亮。

还听得青柴心里发毛,他决意留在外间。

柳掌事寻过他一回,打量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像是要在洛阳牙行置产似的。

“你这双手,这身板,在外间按肩,屈才。里间不需你做什么,客人们要的,是听你讲边关的故事。”

青柴,一个二十多岁,生死间走过的人,面对柳掌事差点磕巴,直说自己讲不明白,拒绝时头摇得飞快。

签牌的雇工换得也飞快,这个月签进去三个,下个月不见了两个。

柳掌事一点不意外:“攀高枝去咯。”

田七心里发毛,攒的钱一够,就准备回河内老家去了。

临走跟青柴说:“兄弟,这铺子我瞅着,早晚出事。你比我有本事,别陷在这口温油锅里。”

青柴也想走,但他还没攒够钱呢。外间的客人虽然嘴上也逗两句,但多数有分寸,筋骨舒畅之后爽快结账。

学业还有两年,先支应着吧。

六月里,甄仁来按肩。青柴好不容易遇到个熟人,实在忍不住问了。

“洛阳的女郎、夫人们都这么······这么随兴?”

甄仁微微蹙眉。

“你指什么?”

“就,就里间的事。你知道么?”

青柴刚怀疑自己是不是问错人了,对方就一脸坦然地回答了。

“知道啊,你这铺子换了东家,给各府送的帖子,半个月前就写了。”

青柴如遭雷劈。虽然在大泽乡也不是没撞见过,但这种事还写帖子上?

“别的倒好说。只是、只是她们不怕怀上么?”

如遭雷劈的换成了甄仁。女郎转过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三息,笑出了声。

“青柴,你是从哪个朝代爬出来的?”

她告诉青柴,洛阳城里有专门卖这个的铺子。贵人家的女子有了私情,自己备下;民间的夫妇怕娃多养不活的,也悄悄买。

语气平平常常,像他娘说集上有卖盐的。

“姜家开的,东市。招牌是‘宁和’。你自己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青柴已经不是第一回觉得自己是乡下人了。可来洛阳一年了,很多地方他都熟悉了。

但洛阳城每一次都告诉他:你没见过的事还很多,要好好学啊。

东市,一间三开间的铺子,匾上“宁和”两个字,青瓦粉墙,砖地干净地微亮,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来铺子选购的人里,男男女女都有,有的大方,有的偷摸。

青柴看到最夸张的,是有个老婆子,让店里的雇工包了一大包东西,扁担挑着就走,一脸的理所当然。

铺子分两边,中间是琉璃罩住的样品。

左手边是避子的制品,细麻油纸单只封装,多只的放在小罐盒里,用水油浸没着。价钱一看,青柴就咂舌——离柜不换,不便宜,还限购,每人每季几枚,登记造册,不过写个假名就行,为的是往后改良反馈。

右手边是月事带、月事裤等物,白细细的棉,比民间自制的精细得多,相比左手边,价钱都算亲民的了。

青柴壮着胆子,来回指着左边右边,问了句蠢话。

“这个,那个,都干净么?”

引导的佣保一点不恼,像一日答过一百遍,说得又快又清楚。

“客人放心。咱们工坊的匠人双手和器具,日日需用酒和蒸醋消毒,上工时还要带上蒙面的布巾。”

“每次的批量成品,会在监督下进行两批适用。第一批,匠人自己试用,还会临时混样。第二批,姜氏自家人用。”

“都没问题了,才放出来卖。您指着的这一枚,前头已经有几十人替您试过安心了。”

青柴听得发怔。

这,这完全是格物院的章程吧?!

造弩要试射,造甲要试砍,造这些——要先“试用”。

他又问月事的用具,佣保说那个相对便宜些,虽然相比民间自制还是贵,但本身不赚什么钱。

“妇人每月都要用的东西,贵了没人换,不换就不干净,更容易生病。这是虞侯定的章程,说用避子制品卖的钱,养月事的东西。”

“如果您没有看上的,也可以去其他售卖月事带的药铺买。做工、材质和价钱,都不一样的,可以多选选。”

青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鬼使神差地问。

“这些,还有那些,在沛郡大泽乡,能买到吗?”

佣保“啪”的翻出分铺册子,哗啦啦翻到豫州部分,指尖一页页划过去。

“噢,沛郡啊。沛郡没有呢,那么,最近的······有了,豫州陈留,徐州小沛,郡城里各有一家。”

“您若要捎回家乡,在分铺买最好——分铺的货,是就近工坊新做的,比您千里迢迢从洛阳带回去的干净,路费还便宜。”

人家还递他一张小竹纸,上头写了分铺的地址和货品名目,以后按这个找就能买到。

青柴站在柜前,半天没说出话。

大泽乡村里的妇人,月事来了用草纸、用草木灰,捂着肚子下田。裤子弄脏是常有的事,甚至那几日就专门穿染过血的裤子。

娘冬天洗衣裳,为了把血洗掉,不能用热水,一双手冻得全是口子。

村里的姊妹们成婚,三年抱俩,一个接一个地生。好点的,生了之后人虚些,吃补吃补能恢复。差点的,生到当场脱形。

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日子,原来在洛阳,是有人当回事、有人拿章程去做的。

还堂堂正正地开了个铺子,就摆在日光下。

青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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