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顶覆斗状床帐，折柳一度以为家里换了一顶新帐子。她不记得现在是什么季节，帐篷外空落落的，也没有树鸣与鸟叫，汾水好像不存在一般静静流淌。她想念自己浑黑而耳毛灰白的长足小马，生病的这些日子，不知道阿父有没有每天带它跑二十里路。
不知不觉她又阖上眼，祖母从汉人老叟那里换来的中原药草气味芬芳，接触在舌尖上苦得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她马上闭紧嘴巴，顿感一阵痛楚从下巴传来。阿母温柔地将一只冰凉的碗敷在脸上，用手拨开她鬓角汗涔涔的碎发。
“阿古达玛偷吃草堆里的野果，被上面的大虫子咬啦！真是个大笨蛋！”弟弟那日散兴高采烈、口齿不清地在床边大喊大叫，被祖父一巴掌盖上脑门。
“臭小子，天要下雨了，快把畜牲们都赶回圈里。”
阿古达玛心想，那日散一个人怎么能把在丰草地里吃得那么膘肥体壮的三十头马和羊抓回家呢，他已经长大了？跟阿父一样强壮黝黑吗？
苦涩的药水灌进喉咙，阿古达玛长叹了口气，阿母的怀抱柔软可亲，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闭着眼紧挨着。阿母由始至终没有说过话，温凉的手一下接一下抚摸她小小的头颅。
那是阿母的香气，与她凑鼻嗅过的每一株花草都不同，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们曾经是如此亲密。她居然忘记，其实阿母一直都很好，只是她自作主张不再信任了。
她的泪水汩汩而下，为什么总在失去后这么久才明白呢，为什么不在拥有时就学会珍惜？
依偎着母亲的时光一刻不停，夜沉下来，烛火的光斑盈盈洒在帐顶，万籁俱寂的黑色布满梦境。
阿古达玛在病中迷迷糊糊听见迢远的踏歌声，像姑射山的神祇隔空遥唱，唱的却是汉话，音色苍厉似一轮烈日从夜山蓬勃跃出。
“宜城醪醴，苍梧醥清！”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恐惧油然而生，欲睁未睁间看到一双陌生的冷漠的眼，从车窗边望向她。
奇怪，她想不起唱歌的人，却记得这双从没见过的眼，心头满是悲伤。
她想重新回到梦里，于是揽住阿母，将脑袋埋进怀中。阿母的柔和在缓缓褪净，裸露出峭岩的坚冷，放在她脊背上的手像两段禁锢她的铁链，那铁链以其冰冷缓缓抚过她的脸庞。
她睁开眼，一簇光斑恰好擦过这人的左颊，映到她眼里的光锐利平直，她看到梦里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伸手去碰自己的唇。
他制止了她，随即用一块包裹在帕子的冰缓解她的刺痛。
她问：“我现在很丑吗？”
他说：“不。”
她扭过头面朝墙壁，那里十七道刻痕在光影变幻中现出沟壑纵横的细节，一如她想象中自己的下半张脸，雪白的墙面再也不平整了。
杨谙说：“只是一块竹板而已，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好。”
折柳愁恚地问：“如果不好了，你会让我回家吗？”
杨谙盖在她肩膀的手空热着，而后微微摩挲，“我会照顾你，我也算是……你的家人了。”
折柳摇摇头躲开他的手，用被子蒙住脸，“别看我。”
她不许任何人见她，包括她自己。狱中三日在之前只是一场噩梦，现在像时时刻刻都发生着。身体的自由并没有如设想的一样解放精神，这使她陷入了尖锐的绝望，像翻山越岭寻到的解药，不过是一根让她用来叼在牙关的木棍，她找不到自己的出口，也没人能领她出去。
折柳消沉，杨谙也无只字片语，杨缦倒为此毫不懈怠地忙碌起来。在她看来杨谙既然出狱，虽然是被罢免，可这世道有个一官半职像半条命挂在裤腰上，还不如就此没有的好。她找奚名商量，让帮着劝劝折柳。
奚名隐在西厢半开的门扉后看了会儿，紧闭的烟纱帐纹丝不动，窗外刮动的风也吹不到那处幽蔽。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去，把帐子勾开一条小隙朝内看，没在床面找着人，却见角落尽头蜷了一团形状不明的物事，仔细观察着，才发觉某处有双眼睛大睁，毫无神韵地嵌在乌青的脸中。奚名吓了一跳，险些叫出来。
折柳通过流入床内的一线光也看见她，而当意识到那是她，马上连乌肿的眼也缩起来了。
她想折柳现在最不希望看见的应该是自己，歉疚像浪潮淹没她，她后悔没忍住说了那些话，折柳从来都不想伤害她，可她不是。
“出去吧。”杨谙在她身后说。她哀婉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满腹辛酸滋味离去。
自杨谙罢官，事情却远没有结束，杨宅处在严密监视中，任何出入都要接受盘问。杨谙从未被允许过离家，对外界知之甚少，消息的到来往往如隔三秋。
他也沉静地不渴求什么，在家中漫长的时间里，大部分不远离西厢。
除此以外，他最常去就是马厩里。
马厩的气味不好闻，此时更添一味血腥。断阴山被割断的腿已经包扎过，四条腿像嶙峋的竹，它躺在柔软温暖的茅草里，恹恹地眨动一只眼。
它的脾气一如既往，因为侧身卧着，必须人为喂食秣草。若是下人来喂，它非得一头撞开，不幸的还伴随咬上一口，别人不敢碰它，也不敢走近。
正如折柳曾说，马儿都是孩子，通人性而渴爱，伤重至此，断阴山在看见主人的那一刻还挣扎起身，然很快蹴着伤腿，如断线一般躺倒，最后，它朝他轻轻抖动倒山形的笔，像小狗摇晃尾巴。
杨谙不畏轻尘，在马厩一坐就是一日。即便是夜间，强烈的疼痛与腹泻令断阴山无法入睡，它一直睁着眼，直到熹微，朦胧的光线洒入马厩。
杨谙梳理它的鬃毛，想编成那种辫子，但编得乱七八糟，还打成死结。他蹲在它身畔，抱住它的头，一人一马静静依偎了片刻，他轻轻覆住它的眼，寒光自袖间一冽，有什么东西碎裂，断阴山庞大的身子骨剧颤，四只蹄子在地面划出血花，两只鼻孔冒着热烈的气息。
血液似乎溅到杨谙眼眶里，又顺着脸颊淌成冰凉。断阴山渐渐气若游丝，一声声地促喘，杨谙松开覆眼的手，擦干净它脸上的血，往它嘴里放了一块萝卜，它磋磨着牙齿，无力咀嚼。
断阴山的眼睛慢慢褪成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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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谙好几天都没来看折柳。她倒是清醒了些，偶尔也会和东杨说说话，但依然不愿见人。
这日，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将手伸进昏暗床里，摸到她凌乱的发，她吓了一跳，尖叫躲到床里，却听见是杨谙和声提醒她需要换药。
她不由分说：“不要。我要回家。”
她闹起小孩脾气，比石头还硬，翻来覆去只这一句。杨谙带了几分无奈：“像现在这样回去吗？”
折柳迷茫地望着他，她满怀愧疚与失望，离开玉寒坊，拒绝了谢玄，回到这里，又遍地恶意。
到底哪里是归处，哪里是家？她连自己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搞不清楚，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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