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三间五架,绿门锡环,石狮盘踞两侧,狮爪下绣球滑亮。
砚归隔着帷幕瞥了一眼,与绣莺从侧门而入。
跨过侧门门槛,他衣料的褶皱泛起,显出圆圆的温软,进了门,绣莺便为他收好帷帽。
前院宽阔通透,青石板路直通垂花门,院内石榴花大簇大簇地烧起来,风透不过去。
正厅进不得,砚归也规矩地不乱瞧,可那地方气势恢弘,占据他的余光。
孩子会有什么样的童年?
他蓦然幻想这件事,又笑着摇头,打断自己。
偏廊怎么绕都绕不尽,他时而顿一顿,将孩子安抚好。
绣莺将他引到书斋前,陆管家替她接过,绣莺退后几步,侍奉在旁。
管家报备,书斋内透来一声“嗯”。
凛若霜雪。
管家将砚归请进去。
砚归低眉望着自己的衣摆,迈进书斋。
书斋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暖融融的味道。
他起疑,下意识护上孩子,视线里陡然闯入一只毛茸茸的,长着三角的脑袋。
是猫?
那只幼猫过来嗅嗅他,扬起小圆脸,冲他“咪嗷~”地叫,滴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愚蠢。
虽然还很小,分量却不轻,圆得脚踏实地。
砚归讶异,猫又在这时往回跑,他的目光跟随它,一双黑长靴映入眼帘。
他望着那只猫爬上长靴、抓住对面的裤料,摇摇晃晃地扒拉劲装束袖,再跳到肩上。
最后,砚归见到一张微微皱眉的脸。
那张脸和陆折闲的轮廓有几分相像,不过太锋利、太有煞气,见过血的煞气。
她望向他时,眸似寒潭,无喜无怒。
纵然陆大人眉眼干净,利刃未出,砚归依然感受到那股浓郁的冷腥味。
管家道:
“大人,这位是姑娘新纳的侍君。”
陆大人的眸色中,漾开一丝疑惑。
管家对砚归说:
“侍君,这是家主。”
他本该敛衽行礼,陆大人说不必:
“我很忙。”
书斋内一时噤声。
慢慢地,砚归咬着唇,直直跪了下去。
他扶着腰,托了下腹底,默默垂眼,薄薄的肩背不停颤栗。
大家都知道他为何事而来。
管家不忍心跟砚归说,这事用不上他求情,陆家自会处理。
可事已至此,这也是个谈条件的好机会。
她略向前一步,跟陆大人禀报,顺带让侍君倚着她些,他那身子明显跪不住了。
“大人,小主子那事……侍君想着,孩子能到您膝下承欢,是孩子的造化。”
砚归霎时面无血色,他望一眼管家,又看向陆大人,最后低头,将反驳咽回去。
深色的杉木地板纹路通直顺畅,间距均匀,一道又一道,看久了有点模糊发晕。
陆大人的目光淡淡停在他脸上,也许在等他反驳。
砚归咬得下唇煞白,未发一言。
她转头回桌案落座,接着看官府文书。
管家见状,连忙把身子无力的砚归扶起来,他站不稳,捂着肚子,眉间痛楚难忍地蹙起。
肚子一阵一阵胀痛,砚归心发慌,容色凄楚。
管家示意伺候的下人赶紧寻大夫,便与绣莺送他进客房歇息。
路不远,奈何他实在不适,走走歇歇,一张脸苍白如玉,下唇被他咬得齿印深深,双眸不安地凝在肚子上。
客房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砚归被安置在床上,交给大夫安胎。
他躺靠在床上,木质檩条横跨在高高的眼前,大夫在摸胎动。
他迷离恍惚,总觉得这一年,就是盯着房梁,闻着药味度过的。
手上一刺,砚归怔然,原是大夫在针灸。
迷迷糊糊地针灸、用药,随后大夫叮嘱他睡下。
这大夫是陆大人养的门客,严谨少言,砚归想起那宅院里的张大夫,也不知他如今在做什么。
这里的下人也比宅院里的下人更恪尽职守,没有嚼舌根,也没有活泼的玩闹笑声。
太安静了。
砚归的神经不再紧绷,却也没有松懈,反而像崩断了,散乱一地。
他将就着合眼入睡,惊悸多梦,神思缭乱间又被人唤醒,浓烈的苦腥味冲开他的疲困。
砚归睁眼,大夫在床前,端来药膳。
“侍君,请。”
他喝了太多回药,有些反胃,艰难道:
“烦请容我缓一缓。”
小侍已架着他起身斜坐,接来瓷碗,舀一勺药粥喂他。
砚归此刻真吃不下一点东西,肩背不自禁往后缩,退也退不得,又被箍回来。
药味扑鼻,与无数噩梦一同吞噬他。
砚归推开小侍,伏在床边干呕,一只手还搁在肚子上,怕孩子被压着。
他吐不出什么,喉咙灼烧,生理泪水浸湿碎发,那双眼雾气蒙蒙,被抽去聚焦。
大夫极有经验地将铜盆滑到床边的地上,道:
“侍君,您身子亏空得厉害,对胎儿不利。”
砚归沉默着,突然摸了摸耳侧。
什么也没有。
“为了您能够好好歇息,饰物让下人摘去了。”大夫道。
他小声说:
“还给我。”
大夫示意小侍继续喂。
小侍方才被他推开,却因为砚归没有力气,并未碰翻药碗。
小侍松了口气,再度递来。
砚归吐得一直发抖,虚虚散散的视线里,药碗又出现在眼前,他闭了闭眼,清泪如珠断落。
可他又能怎样?
这不是陆折闲的地方,也不是他的地方。
砚归隐忍地睁开眼,准备喝下药,猛地瞧见小侍白嫩的手背被烫出红痕。
一小块,不明显,然而往砚归心里扎。
他虚弱地,将手指探上那少年的手背,破碎神情里闪过歉疚。
小侍迟疑一瞬,才发现自己被烫了,倒也无甚反应,将碗勺更贴近砚归:
“侍君,请。”
大夫也催道:
“您若是为孩子着想,便莫要误了时辰,请。”
砚归无法自控地幽咽着,一口一口喝了粥。
不过片刻,腹中翻涌,一碗粥吐出大半。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喂水、递帕子,让他漱口擦嘴,再收拾走铜盆。
砚归死死逼回眼泪,他看一眼身着体面,一丝不苟的大夫,再垂下眼帘,目光所及之处,又只剩光洁的地板。
他想离开。
正如他岁末想离开陆折闲的宅院一样,离开这里。
大夫仿佛知他所想,说:
“侍君,身子要紧。”
砚归崩溃地闭上眼,翻身仰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是他自己要来的……
是他自己要来的。
陆家的大夫、下人的确有魄力,没过两日,孩子被保得结实,砚归反而没了精神。
生长的孩子寄居在他腹中,显得他过于纤瘦缥缈。
某日,他逼着自己喝完药,轻轻叫住一个下人:
“你家姑娘,可有消息?”
他声音喑哑低弱,下人讶异:
“侍君,姑娘的事,我怎会比您清楚?”
“……”
砚归眼中的光暗下去。
他躺回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个举动了,自从陆折闲不再拘禁他,他就不会再像死人一样盯着窗外看了。
碧空晴朗。
陆折闲收回目光,对一成不变的蓝天感到乏味。
她在狱中待久了,染上眺望窗外的毛病。
最初飞行的鸟雀和白云能给她带来慰藉,可惜日日都是那些东西,她失去兴趣了。
陆折闲靠回草垛,枯草扎在她还没好全的伤口上,刺痛。
懒得动。
这些日子,没什么人来,小李偶尔看看她,说到底也是查看伤势。
日以继日,小李眼里的愧疚逐渐淡化,到如今几乎没有,只剩公事公办的记载,再禀报给她的主子。
狱卒送饭,她懒洋洋的,不大想吃。
狱卒喊她两声,靠近牢门。
陆折闲长腿叠着,上半身埋入草垛,纯澈的眼神只剩薄薄的厌倦。
她想了很多吧?
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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