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他和她的天凉山
连舟以记忆捏造的“江寒”,于她而言,本就如同量体裁衣一样合体。进驻到这个空壳子里的江寒快活得很,没有半点不适应,仿佛又回到了天天痛骂狗系统的快乐时光。
江寒半点不着急。
天天跟那一个个活了几千几万年的人精周旋,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读档重开。说实话,她心里压力蛮大的。别说连舟想待在这里不出去,她都有点儿想了。
不行啊,逃避的想法要不得~
她按兵不动地陪连舟小朋友玩了几天“过家家”。
这也是她再一次,以连舟的视角,重新去回顾这一段记忆。
她不是个恋旧的人,生活早已教会她向前看。不管再苦再难,毕竟回忆填不饱肚子。
她对天凉山的一切早已模糊,细节皆已忘却。
她只记得当时刚穿越过来时,她心头的烦闷,想要回家的急迫,对系统的抱怨不满,对连舟的不耐烦与严厉责罚……有时候,甚至小小的一次失误,她就罚他抄心法一百遍、两百遍,罚他在瀑布下蹲三天三夜,不许他回来。
猝死穿越过来,她以为自己会接收一个天赋过人的龙傲天男主,虽然满门抄斩,但是天资卓绝,只需乘风化雨便能飞升入天。身为男主,什么家族传承,身怀秘宝那都是最基本的;绝顶灵根、万中无一的天选资质也是最基础的标配,多半还有什么隐藏身份、大佬传承、白富美倒贴……然后她抱上金大腿,在修仙界作威作福,好不威风。
但连舟什么绝顶灵根、天选资质都没有。
他是混杂的水火木三灵根,灵根属性还自然相冲,让他水属性的法术也练不好,火属性的法术也修不精,好不容易修个木属性的法术,还要担心被火性相冲。
无人相助,没有传承,身后跟了一屁股的仇家,害她各种小心隐藏踪迹,天天担心跟他一起小命不保。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她还能回家吗?
回顾天凉山岁月,她满心的困顿不满,焦躁不安。她以为连舟肯定也是一样,虽然她没怎么关注他。
他从未在她面前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哀伤或绝望,统统未曾有过。
他只是很依赖她,非常依赖,很怕她赶他走。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敢在她面前表露,但这一次,她分出一缕神识,时时刻刻跟着连舟,才发现他不是没在她面前表露负面情绪,而是真的没有。
他每天早起,换好衣服洗漱完之后,便出门挑水,挑满满满一缸水,再烧水给她做早饭。他一边等水烧开,一边拿扫帚将堂屋院子里里外外简单清扫一遍,将被她随手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位。
堂屋桌上的花瓶,他会每天换上新摘的小花,再换上新鲜水。花都是他当天打水路上摘的,有时是野百合,有时是萱草花,有时是野栀子或朱顶红。都是山里的小野花,称不上名贵,花朵不大,多半还不香,但胜在新鲜,水灵灵的可爱。
但他很开心,江寒发现每天将换好的花瓶重新摆到桌上时,他都会笑。
好像看着那些盛开的小花,就有了认真生活一天的勇气。
接下来他会喊自己起床——多半喊不起来,然后他便一个人去院中练功,或是扎马步,或是挽剑花,或是诵读心法,一直练到她起床,和她一起吃饭,吃完饭再和她一起去山顶冲瀑布,或是修习新的招数心法。
日复一日。
她不能理解。
从一个富家公子,一夕之间,沦为藏在深山的流亡者。一般人遇上满门抄斩,至亲死绝,或是苦大仇深,迫不及待要报仇雪恨;或是悲哀绝望,日日痛哭流涕,只恨羸弱势微难以报仇。
怎么他还怀念起来了?
但无论她理不理解,她已进入连舟识海数日,不能再陪他过家家下去了。在识海深处待得越久,对他神识不利,对她同样是一种伤害。
江寒还是之前那个思路:去做“反常之事”。
比如当年她天天盯着连舟练功,她现在就反其道而行之,不让他练功,天天拉着他寻欢作乐。
她带他去山里捡蘑菇,管他有毒没毒的统统叫他煮了吃下去;她带他去秦楼楚馆,结果门口一问发现两人身上的钱根本不够人家最低消费,只怕听人弹上几曲,就要被“留”在楼里干活。
江寒都要被自己气笑了。
这贫穷的生活,真是如影随形。
这些招数都不管用,她只能再想办法。
“盂盆兰节?”
“今天盂盆兰节,所有人都可在忘忧河上点花灯。”江寒热情邀请,“你不想回不羁城,去祭奠亲人吗?”
“……”
他何曾不想?
“不必担心。”江寒掏出两个帷帽,递一个给连舟。“有法宝,不会有人发现,我保证。”
“……”
帷帽是她今天早上砍了几棵竹子做的,一阳指削成几根篾片,在火上一一烤弯,然后用棉线捆起来的,最后拿针线缝上两圈白纱,做工极其粗制滥造,连舟一接过手就被帽沿的毛刺扎了一下,扎出一颗红艳艳的血珠。
技艺不精,还极不用心,可惜造物者本人没有半分反省的意思。
这是他的记忆幻境,不可能有仇家。
当年他和她在天凉山的记忆中没有,这里便不可能有。
连舟没有怀疑,将帷帽戴到头上。
他向来很听她的话。
盂盆兰节的不羁城,解除了平日的宵禁,喧嚣胜过白日。
她从未逛过盂盆兰节夜里的不羁城,街头巷尾挤满了人,到处是生意人的叫卖声,热闹非凡。只可惜那些街头的小吃与别的城市大同小异,没什么特色。
江寒逛了几个摊位,兴趣缺缺,扭头却看连舟停在一处字画摊上盯着看,引得她也好奇走过去。
那是一副山水画。
雪白新纸上,粼粼勾了几道水波,便是湖面。湖心一叶扁舟,舟中无人垂钓对饮,甚至划船的船夫都没有,似是一叶散了缰绳游出来的野舟。
画中再无其他,只一轮明月高悬,遥遥印在水面,在舟前印出一轮波纹荡漾的圆。
《江寒孤梦照连舟》。
这是这幅画的名字。
平心而论,这幅画笔法生疏,立意寻常,潦草几笔简单得像中学生的国画习作。
但它巧妙地嵌入了他和她的名字。
江寒估计这就是它令连舟走不动道的原因,作为通情达理的家长,她表示尊重孩子爱好,果断掏了钱,将画递到了连舟怀里。远处烟花炸开,映红了他紧紧盯着怀中字画的脸,目不转睛。
“师父。”
“嗯?”
“师父担心我吗?”他绯红的脸藏在画卷之后,小心问她。
江寒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她没有担心满不羁城的仇家。
她所有的担心都在他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切的心软都有缘由。
原来他一看向她的眼就无法自拔。
原来自初见,她就在他面前如此肆意嚣张。
她不是都也鱼。
她是师父。
天底下最牵挂他、最将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她察觉黄书宗对东寰剑宗态度微妙,竟假装听信黄书宗安排,暗中回来看他。
连舟将卷轴按在胸前,仿佛按住心间不合情理的悸动,冷硬的木轴陷入他的胸膛,渐渐浸润了他滚烫的体温。
她待他恩重如山。
而他却大逆不道。
“那边有捏糖人儿的!”
她依旧无知无觉。
那就让他放肆一回。
“集市人多,当心走散。”
“好。”
他早就发觉了,或许是长于山野的缘故,她完全不懂何为男女大防。她夜闯寝舍,甚至面对身着寝衣的他说话毫不扭捏,此间意识极为淡薄。
而他,则心思阴暗地利用了这一点。
于幻境中,贪婪地汲取着一丝温馨。
利用她的天真无邪,利用她的善良心软。
利用她对他的,毫无保留和毫不设防。
江寒拉着他将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只提了五盏河灯出来,连舟拿了四盏,她手头捧了一盏。
三花狗:【五盏?为什么是五盏?他祭奠他的父母、兄长和妹妹,你祭奠谁?】
江寒:【我自己。】
毕竟她在21世纪的地球,是真的死了。
她甚至想自己给自己烧点纸,万一有什么“狗系统没来给她续命一条”的平行世界,自己在地下至少多点钱花。
就是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地府互通不互通?她烧的纸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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