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
虞琤看着半蹲在窗台,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
浓密的长睫轻易划过她的心底,带来一阵难以抓挠的痒意,透过他的眼底,她看见了一个窘迫的影子。
荒唐!
简直荒唐!
她才该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怎么能轻易被他主导了情绪?
一瞬过后,万物归位。
虞琤猛然回过神来,抓起他的衣襟,不由分说往屋中一拽,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起了窗户。
言朔被拽得一个踉跄,勉强胡乱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了平衡。
“你疯了,青天白日,街上都是行人,你被人看见可怎么办!”虞琤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从未做过此等事。
“我……”他本想解释,自己是判断周围无人才会如此,却因听出她语中的羞恼而咽了下去,转而道:“是我欠考虑了,东家见谅。”
虞琤又探头往外看了看,外头风平浪静,并没有引起骚乱驻足,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桌子:“算了,坐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
味香楼的雅间不大,布局紧凑,连室内流转的风,都不得不慢上几分。
虞琤莫名生出一丝不自在,率先开了口:“既已至此,边吃边聊。”
言朔依旧正襟危坐,无有半分动作:“东家方才所言,还望明示。”
虞琤却不搭腔,只道:“碗碟箸筷依次在你右手边。你喝酒吗?我叫人备了玉髓酒,就在你的左手边。”
他推辞道:“我还未净手,不必劳烦,先说正事要紧。”
虞琤闻言却站起身,亲自绞了一方巾帕,递到他手中:“擦手。”
他有些无奈地接过,擦完手,心知拗不过这位大小姐,遂伸出右手,在桌案边缓慢摸索,碰到箸筷拿起,另一只手往前探去,碰到一碟菜肴,也不管是什么菜色,伸手夹去。
箸筷碰在碗碟发出清脆声响,接连三次,皆落了空,他索性放下了筷子。
虞琤无声地看着那盘豌豆虾仁,都是些滑腻的菜色,也难怪他难以夹取。
言朔落拓一笑:“我用饭向来如此,还请东家多担待。”
“我该怎么做?”虞琤问。
他微怔,摇摇头:“东家不必学习如何照顾一个瞎子。”
久违的心气不顺之感涌上心头,虞琤不理他,径直拿起一个空碗,往里面夹了各式菜肴,堆得像小山一样,带着几分赌气,推至他面前。
“吃吧,我不必学,无师自通。”
他无奈,只好捧起碗,却只吃了两口,又搁下。
“怎么不吃了?”她问。
“你一直盯着我,叫人食不知其味,不如不吃。”他说着,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不过如果东家实在好奇我吃饭的样子,我也不介意再演示下去。”
虞琤顿住:“谁一直盯着你,我只是觉得……方才的你与此刻的你……有些不同。”
方才的他,身手矫健,自在无碍,跃上窗台如入无人之境,而此刻的他,却举止迟疑,满腹踟蹰,连面前几碟小菜都用得如此艰难。
言朔知她言下深意,缓缓道:“目盲之人,听声辨位,虽难事事料准,尚有几分把握,但面对不会发声的死物,就束手无策了。就好比,我可以避过飞来的暗箭,却轻易会被桌椅板凳绊倒。”
虞琤安静地听着,心中泛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却听他继续道:“是以,若东家是因我身手而决意雇我,不妨再三思……”
“不用。”虞琤斩钉截铁:“这世上,四肢健全,耳聪目明者众多,能让我信任的,却寥寥。”
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言朔的手指微微屈起,久违地感觉到胸腔一阵颤栗。
“可你方才还言,怀疑我的身份……”
“不错,我是疑心你。”虞琤放下箸筷,明知他看不到,却还是神色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可知为何?”
“愿闻其详。”
她目光澄净,娓娓道来:“我方才说你有破绽,其实你最大的破绽,就是你这个人。
你的武艺,举止,谈吐,气度,甚至笔下的字,我这么说也许有些武断,但我不认为一个寻常的乡野农户能教养出你这样的人。”
“我权当东家是在夸我。”他淡淡一笑,摸到手边酒盏,隔空扬了扬。
“言朔,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她微微皱起眉。
他垂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若换作是旁人这般情形,我也会起疑。”
他顿了顿:“但若我告诉你,我幼时丧母,少时曾得一机缘,得一位隐居蜀地的高人青眼,将我留在山上修行,足有十六载,识字习武,皆蒙师父传授,这样可就说得通了?”
“通,也不通。”虞琤心中说不出的怪异之感,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师父放我下山,我本想着参军博取前程,却在与阿爹辞行那日,遭遇山崩落石,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虞琤安静地听着,那股古怪的感觉更盛:“言朔,你不觉得,你的经历太像传奇话本里的故事了吗?”
言朔面容古怪,半晌,才浮起一丝自嘲:“原来东家也这么觉得。”
虞琤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措辞有些不对:“此话何意?莫非你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他只一笑,没有说话。
疑窦如涟漪般扩散,虞琤紧紧锁着眉:“我不明白,这是你的过往,你本人应该最清楚才是。”
言朔没有说话,面上只有一抹苦笑。
虞琤心念电转,忽然想起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有人头部受创,醒后神识恍惚,往事茫然,乃为失忆之症。
她脱口而出:“你……失了记忆?”
“是。自受伤后,脑中一片空茫,前尘往事尽消。”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述说旁人的事,可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所以这一段身世,全是言老爹转述给你的?”她追问。
他沉默,算是默认。
“你信了几分?”她问。
谁料,他却道:“自然是照单全收,不过是经历传奇了些,也好过在这世上无根无依,一缕游魂。”
“你这话,有些自相矛盾。”她皱眉。
“东家又何必事事都要论个清楚明白?难得糊涂,做人才更轻松一点。”他低声道。
“是难得糊涂,还是一叶障目?”虞琤道:“若换做是我,既然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势必会刨根问底,将其弄个清楚。”
“换做是你?”他一声冷嗤:“东家说得轻巧,若是你像我一样,一朝醒来,目不能视,前尘尽忘,你未必能做得比我更好。”
虞琤沉默了。
他说的对,所谓换位思考,不过是她一句轻飘的空话。
若是某天醒来,她眼前是沉沉黑暗,脑中也是无穷无尽的空茫,如同一个人跌进永远浮不上来的深海,那她只会拼命抓住别人递来的救命稻草,不论那人递来的是根稻草,还是来日会将自己刺得体无完肤的利剑。
“所以,你选择了相信言老爹。”她仿佛理解了言朔的选择。
“并非选择,而是愿意。”他道:“你我相识日浅,许多事你并不知晓。我曾重伤濒死,是他不肯放弃,为我延医问药,我活了下来却目不能视,是他陪我适应黑暗,教我生存之道,甚至我得罪了员外郎,遭受重刑下狱,是他散尽家财,把我从牢中捞出,又用板车,将我一路从蜀南拖到了阆西!若非亲生父子,我不相信旁人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寥寥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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