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籍贯衡阳,当未来过岭南呐?
吴凡的额上沁出汗来,直觉这位年轻的女县令并不如想的容易糊弄。
果然,章云棠语有双关道:“早便听闻信宜偏远,乡音难懂,但我想着公廨往来,总该以官话为本。却不料,也同这岭南的天气一般欺生呐?”
她轻言细语,态度并不咄咄相逼,可话中意思却不让分毫。而她身后的两位护卫目似寒刃、沉凛慑人,一瞧便绝非凡俗…
费三通眼珠子一转,扑地跪倒在地,“县台恕罪,前头的县令乃梅州府人士,通白话,卑下一时疏忽,怠慢上官。”
章云棠并不接话,眼神瞟一眼吴凡,见他仍硬挺着,便拿起手中的鱼鳞册,不急不燥地翻阅。
堂中落针可闻。
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哪见过这等斗法,一个个也吓得跪下,“请县台恕罪。”
当中的吴凡便如山脊上的一棵孤树,突兀而倔强地杵着。
章云棠取过一份勘合,递与衙役,“命中道、罗村巡检司明日来见,若卯时不至,便不必来了。”
两处巡检司分设于汉瑶混居之所,负责日常缉盗、监管互市。
而她这番话既是吩咐衙役,更是说与吴凡听——她能罢一个巡检司,亦能罢一个县丞。
终于,吴凡顶不住这一重又一重的威亚,双膝着地,“是下官疏忽,请县台治罪。”
章云棠这才开口定下规矩,“往后公廨之中,除百姓提告,只用官话。限尔等一日内晓谕明白,日后若再叫我抓住,定罚俸不饶。”
待众人散去,杜预才好奇问,“夫人是何时学的白话?”他方才也捏一把冷汗,那叽里咕噜的鸟话,他可是一句没懂。
章云棠解释,“我自小学话便快。从梅关古道至信宜约走了半个月时间,其间船夫、仆役、店家…处处可讨教,学个囫囵齐并不难。”
杜预挠头,“那得是夫人,属下与自勇却不成…”
章云棠却摇头,“各有各的长处,我也比不过你们横刀立马。另——”
她略停下,低低道,“莫再唤我夫人。”他们尚未回京,并不知和离一事,因而只解释,“这是在外头,不比府中。”
杜预与韩自勇神情一肃,抱拳道:“是属下疏忽。”
这出初登场的下马威算是章云棠略胜一筹,可没过一月的另一出戏码却让她差点伤筋动骨。
信宜的县试已在二月下旬结束,三月里忙的是将去年考选上的岁贡生与文书一并送往广州,再由提学官连人带勘合送至京里。
今年的岁贡生按食廪年限,该是瑶人竹桑。可正要起送广州,他却落井溺亡。按例便要轮至次一名的郑玉柏。
这当口,竹桑之妻盘法英却一纸诉状递上县衙,状告郑玉柏为夺岁贡名额,买凶暗害竹桑。只因县学的岁贡两年方有一名,可两年后,郑玉柏逾四十岁,超龄不可再选,这才铤而走险,犯下杀贡的重罪。
自然,这仅是盘法英的一面之词。
郑玉柏拒不认罪,反指责盘法英失心诬告,按《大梁律》需加本罪一等。
这事并不难查,章云棠命杜预领着衙役、仵作搜查一圈,很快便拿住郑玉柏的罪证,当日将其拘入右狱。
是日晚,章云棠仍在退思堂内处置公务,县丞吴凡提一只食箱悄没声地进门。
“县台夙夜在公,倒是让职下汗颜。”他将食箱置于会客的椅几上,取出上层的几叠小菜,下层却不动。
章云棠略一想,主动提起郑玉柏的案子,“既是生员杀了生员,这案子便没法在信宜了结,我已去信提学,提学批复,若当真有罪,即刻革除功名、转报刑部复核。”
“是…是…”吴凡拱起手,有意张望四周。
确认四下里并无旁人,才低低道:“可这案是否真是生员杀了生员,还不劳您一句话?”伸手一指那原封不动的半份食盒,“死的不过是个低贱的过山瑶,此番若能替郑玉柏消灾,他家老爷子说是要亲自登门拜访哩…”
章云棠估摸一番那食盒大小,里头是银票、珠翠?总不能是一整盒的银锭子,那可要累坏四体不勤的吴凡。
微微颔首,“我晓得了。”
然而,却在长达数日的审问后,仍判郑玉柏个“斩监候”。至于那只食盒…自是又不动声色送回县丞官署。
吴凡一脚踢在案上,连案带食盒都滚落一地,一斛珍珠泻出,颗颗浑圆饱满,直有食指指腹大小。
他喘着粗气,恨恨道:“给脸不要脸!好啊,你判个‘斩监候’又如何?这案且得一道道往上报,头个高州府你便过不了!”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信悄然送至章云棠案头。上头写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高州知府乃是郑家姻亲。
章云棠将匿名信收起,暗忖这寄信人会是哪路英雄好汉?
果然,宗卷递入高州府后便失了音讯。章云棠亲赴探问,却连在府衙偏厅喝了两天水饱。
同来的盘法英已煎熬月余,憔悴得没个人样,只一个肚子突兀地大,“我去敲鸣冤鼓。”
她的两只眼睛红肿如桃,声音喑哑却仍斩钉截铁。
“他爹是中道寨开天辟地头个秀才,盛教谕都说,此去国子监学上三年五载,他是能中举中进士的人才。若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命,我有何颜面去见举寨供养他的父老,有何颜面去将他留给我的孩儿生下,倒不如一头撞死随他做一对索命的冤魂!”
章云棠拦下她,“便是击鼓鸣冤也不是在此时、此地。”命人端来汤药,“你也不可再说傻话,念着自己,念着…未出世的孩儿。”
而是夜,她写废多封书信,最终对着南国陌生的月色长长一叹。
背水一战,不外如是。
没几日,远在广州的提学使发来牌票,命高州知府抓紧复核“郑玉柏暗害竹桑”一案。
高州知府这才贴了告示,将于次日公审。
此案的双方都有功名,又牵扯汉瑶两族矛盾,早在民间引出议论无数。待次日升堂,堂外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水都泼不进一滴。
可高涨的民情却与章云棠愈加寒凉的心鲜明对比。
高州知府屡次以论据失当、物证不足为由驳斥章云棠最初的判决,最后甚至招来个凭空冒出的“人证”,指认竹桑确是酒后失足溺入井中。
盘法英认出那人,凄厉地哀嚎,“三叔,你是竹桑的三叔啊!他中秀才后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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