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容色大变,唤来韩自勇守在门口,自个即刻赶去镇上。
待他出门,章云棠摸到濡湿的床褥。抬手到眼前,是一掌血,连指缝中都浸着红。
想起那个她亲手毁去的求子符…
眼神片刻地失焦,再慢慢聚起,混杂无措、恐惧与凄惶。
“不…不要。”她流出泪来,哀求着低语。
可杜预并未带回好消息。
他在门外禀道:“夫人,因是过年,镇上的药铺虽开着,坐馆大夫却已归家,属下这便去直沽城中,来回许是要一个时辰,您定要撑住。”
李妈妈也跟着回来,扑到床前,急得抹泪,“老婆子不过去趟镇上,夫人怎疼成这样,究竟是吃坏肚子还是怎的了?”
章云棠无暇安慰她。
一个时辰…不,她等不到。
脑海中忽闪过一个背着医箱的身影。
“等等…”喊住门外的杜预,“去寻同住在驿馆中的宋府台,他家有随行的大夫。”
因是救急,大夫来得很快。
房中仅三人,章云棠细细吐气,竭力使自己平静,“李妈妈,你握住我的手。”李妈妈不作他想,只以为她害怕,忙攥紧那只细瘦的手。
章云棠一手拉紧她,另一只手终于掀开身上薄被。
血腥味扑鼻而来。
大夫大惊失色,“这…这是…”
章云棠及时掩住李妈妈的惊呼,与此同时答道:“我许是小产了,这孩子…还能否保住?”
大夫神色凝重,“我需看一看您的脉象。”
章云棠颔首,再三叮嘱李妈妈,“不可出声打搅大夫。”见她愣愣点头,这才放下掩住她口鼻的手。
大夫细细探过,神色更是沉得似一渊黑水,“夫人不若再去城中请来杏林高手…”
他的话委婉,章云棠却已听明白——这是回天无力的意思了。
莫论当下请不到旁人,便是有,寻常的坐馆大夫又怎能胜过一个随侍知府左右的医士?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几乎哀求地问:“眼下只有你,当真…当真没法子吗?”
大夫亦是不忍,“医者仁心,但凡有一成把握,老朽定为您搏一搏。”
章云棠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得更厉害,“他…他多大了?”
“将将一月。”
才…一个月。
原来腹中那一阵胜过一阵的绞痛,是他在与自己作别,作别这个一月来未曾察觉他来过,糊涂至极的娘亲。
这般一想,心里便较腹中更痛几分。
似有人用一把钝刀将它一寸一寸割下,再喂给鸟兽,自此一颗心四散,魂魄再无归处。
章云棠悲难自胜,泪如骤雨滂沱。
大夫硬着头皮劝道:“夫人节哀,您得…得拿主意啊…”虽已小产,仍需用药除干净,否则她自个也难保全。
章云棠用力咬住舌尖,凭尖锐的痛意收回一丝清醒,“去抓药吧,一切拜托你。另——”她含着泪托付道,“莫与外头那些人说。”
大夫已不由地心生怜悯。他虽不知为何不能与外头那些人说,可一个年轻的妇人,便是小产也只能自己拿主意…
他叹息道:“唉,您安心。”
而待大夫出门,李妈妈终于明白过来二人在打什么机锋。她挣扎着起身,“不…我要去告诉三爷,我要让人去告诉他!”
双手即将脱离时,章云棠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她,“不能去!不许去!”她早早将她唤来身边,防的便是这一遭。
李妈妈脸上是无尽的悲痛与不解,“可这也是他的孩儿!我的姑娘早早便去了,三爷是她在世上唯一的骨肉…”
章云棠却又流下泪,狠狠摇头道:“不,我已与他和离,与他再无瓜葛。这孩子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
“而他不日便要迎娶沈娘子。妈妈此番回去,是要再坏他姻缘吗?!”
李妈妈张合几番嘴,终于颓丧地扑在床畔。
很快,药便端来。
章云棠没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天色一寸寸暗下,屋中没点灯,只她与李妈妈一同待在孤寂凄清的黑暗中。腹中又疼起来,似有一只无情的手将皮肉生生撕下。她咬着被子,不让呜咽泻出一分。
李妈妈半伏着搂过她,哽咽着道:“夫人便在老奴怀中哭吧,老奴不与他们说,一个都不说。”
她的怀抱有着皂角与阳光的温暖,是衡阳的味道。
“妈妈,我好想我阿爹阿娘。”章云棠疼得神思恍惚,只觉自己也要随那个孩子而去。
李妈妈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夫人,睡吧,老奴抱着您,老奴守着您。”又用乡音轻轻哼起采莲小调。
一直到三更,痛意散去,李妈妈也累倒在一旁的榻上。
窗外一时明一时暗,是有人在燃放爆竹,庆贺团圆。
章云棠静静躺着,最后一次淌下泪来。
原来,五蕴说的“遇事再难”是这样的。
而她的孩子太懂事,明白此时来到世上,只会为难他母亲,他不愿,因而悄悄走了。
是他用自己的离去,为她化解三年前太过贪心的报应。
章云棠在心中一遍遍道:“抱歉,我没护好你。”
昏昏沉沉睡过半宿,她仍坚持在次日一早登船。“赴任以九十日为期,若逾期不至,是大不敬。”
杜预很是犹豫,“可夫人昨日受了风寒,如何还能行路?”大夫不负所托,对外只道她是寒邪入腑,以致病势汹汹。
章云棠便道:“南下的漕船要大许多,各样供应齐全,不碍的。”
其实若真耽搁一两日并无事。
但她既担心李妈妈反悔,再生出波澜。更怕杜预瞧出端倪,自大夫那头知晓真相…她能唬住一个李妈妈,却并无把握说服悍勇机敏的缁衣卫。
离去时恰遇上宋知府一家。
宋夫人亲自送药过来。昨日那般凶险,大夫自是要禀过主家方敢行事,因而见宋夫人目含担忧,她并不意外。
“出门在外,夫人顾着些自个。这药我平日也是用的,多是滋补益气、扶本固元的温方。”宋夫人说得克制而得体。
章云棠再三谢过,于码头登了船。
清早一番交际已透支她本不多的精力,在房中睡下,嘱咐李妈妈一句,“我随身带的有一只素色的布包,你去取来。”
打开一瞧,几个瓷瓶外俱有贴黄,竟也都是些温补的药材,与宋夫人送的如出一辙。只是瓷瓶内的已制成丸药,倒省去船中煎熬的不便。
难怪五蕴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再丢弃。
吞下几粒后便倒头睡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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