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唱一和,高州知府却已汗湿重衣。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不会天真到以为荣龄与张廷瑜真是恰巧路过此地。他瞥一眼静立在南漳郡主身后的章云棠,心中急得似有十万只蚂蚁团团转!

这小娘子究竟是何来历,竟请得动这两尊金尊玉贵的活祖宗!

她怎的不早说,若早早提了,他也不至于…

呔!

有荣龄与张廷瑜坐镇,高州知府又全然变了态度。

失当的论据合宜了,不足的物证也充分了,便是那指认竹桑酒后失足的人证,也很快被查出收受郑府三百两纹银。

他当堂签下“斩监候”的复核意见,将卷宗一并送往广东按察使与提学官衙上。

这峰回路转又一转的戏码在午时落下尾声。围观百姓自府衙正门的公义街散去,沿路仍意犹未尽地争讨议论。

而待他们散尽,章云棠送别荣龄与张廷瑜。

“抱歉将二位牵扯进来。”她拱手道。

那夜她写下两封信,一封送往提学官,呈报高州府有意延宕包庇,另一封犹豫半晌,终还是交与杜预,命他去寻荣龄与张廷瑜。

她记得程醴提过,他二人将在三月至广州。杜预出身缁衣卫,自有法子联络他们。

荣龄抬起她的手,目光明亮而和煦,“本想今年回京看看你与青霄,却不想…”略一停,语带遗憾道,“青霄已写信告知我们。”

章云棠更觉羞愧难当。

她为求自证离开程醴,却在与他和离后,既用着他特意拨给的杜预与韩自勇,更为避免局势倾颓,借势荣龄与张廷瑜…

这算哪门子再不做攀附于他的菟丝花?

张廷瑜似看出她心中的挣扎与自厌,温声问道:“涵泉,为何仍寄出那封信?你其实有更稳妥的法子周全两方。”

她抬起视线,望向张廷瑜。只见他满头华发、气度柔和,一双眼睛山泉似的清亮。

在这静柔却透彻的目光中,她松开紧绷的思绪。

张廷瑜说的不错,她本有两全之法。

为保仕途无虞,她可判一道“罪证未足,不予定罪”,再命郑玉柏私下赔个几百两银子,让盘法英与腹中孩子余生无忧。

她也大可接下吴凡送来的示好,与他,与郑氏,与郑氏背后的高州知府融融一堂,再无隔阂。

她明明有康庄大道,为何非要争个是非,非要在立足未稳时将自己逼上孤山?

思绪向下盘旋一道又一道,窥见她潜藏于心底最深处的症结——

因她在盘法英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看到她一样遭遇横祸,想在这讲求利益、分寸、体面的世间,求个公正,求个清晰明了的对错黑白。

那时的章云棠未求到,反被告知,真相不重要,她的执着不重要。

而今日——

“我想告诉盘法英,真相重要、公正重要,这一切都重要。”章云棠望着张廷瑜,眼中有泪。

张廷瑜颔首,“那你虽借郡主与我的势,却为苦主争得清白,正是得偿所愿。”语意一转,点醒她,“君子论迹。比起你是怎样的人、用怎样的法子,你做成什么才更为紧要。”

“涵泉,切莫困于心魔。”

似有一阵清风拂过蔽日的云翳。

是啊,比起她是否是菟丝花,讨得正义与公平才更为重要。她既已达成目的,为何要自困于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君子论迹,不论心。

那些自京中背负来,从未消散的重压慢慢释去。

章云棠的眼睛亦变得清亮,长揖道:“多谢太傅。”

离去前,张廷瑜再叮嘱一句,“农桑衣食之本,学校风化之原,这两桩‘守令先务’你已处置一件,然信宜山多地贫,农桑稼穑还需想想其他出路。”

待马车驶出高州府城,荣龄道:“倒是有些可惜了。”

张廷瑜让她靠在怀中,替她轻揉后腰,她曾在宣府受过重伤,并不耐久坐。

“青霄自小心防重,不肯轻易交心。遇上感情,也易后知后觉,酿成憾事。”

荣龄低低一叹,“可我总觉,那沈家的小娘子不是良配。自沈老尚书去后,他那些儿辈、孙辈都不像话,若青霄真娶了…”

张廷瑜却摇头,“我想是不会。若这三年过去,他仍分不清何为恩,何为情,他也枉作我的学生。”

荣龄晲他一眼,“你这话,好不害臊。”

张廷瑜却笑,“那郡主说说,臣有哪一点说错。臣对郡主,一眼便误终生。”

荣龄亦笑,额头贴上他颈侧,半晌方道:“分开也好,总好过怄成怨侣。他二人都颖悟过人,离得远些,或能再生机缘。”

另一头的章云棠带着张廷瑜的问题回到信宜,愁了多日,却意外在中道寨找到答案。

那日,章云棠本至中道互市检阅常务。

得知她正是为竹桑一家讨回公道的县官,中道寨的瑶民壮了胆子凑上前,“竹桑家的昨日生个闺女,可俊哩!”

章云棠便想着,中道寨离县城约有两日脚程,既已至此,不若去探望一番。

于是请那瑶民带路,沿弯曲盘绕的山道走一个多时辰,终于到得一座吊脚楼前。

她张目望去,只见楼外围半圈矮土墙,墙边是一株桃树,与五六棵——

“这是…桑树?”章云棠走去辨认,不确定道。

那瑶民连连点头,“是哩,咱们寨子没田地、没收成,便有人挖回野桑,一年织两匹布,去市上也能卖些钱。”

正是初夏,枝丫头冒出一簇簇碧嫩的新叶,不住迎风招摇。

章云棠心中的念头便如那些新叶蓦地生出。

怀揣这一念头,她走入吊脚楼,放下市集买的红糖与鲫鱼,笑道:“听闻你添位千金,我来贺一贺”,见盘法英挣扎着下床行礼,忙拦住,“只是顺道来的,不必多礼。”

盘法英正喂完奶,怀中小小的人儿睁着双大眼睛,不哭也不闹。

章云棠有些猝不及防地对上那葡萄般的眼睛。

盘法英将她递过来,“县台,您抱一抱她,她能平安生下来,都是托您的福!”

章云棠却不敢再看,摇头道:“她嫩得跟豆腐似的,我抱不好。”

那双眼太明亮,亮得似十五的月,能照清她在直沽种下的梦魇。

她不想再触碰那梦魇。

当下便转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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