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安无奈,下巴贴在领子上,冷汗被冷风一吹,后知后觉地有些冷,把外套的拉链又拉高了一些。

她没搭理载序,转身直往医院的方向走,走出了十几步,才像忘了什么似的,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载序也是奇怪,他已经察觉到了事态的平复,可在言安对他招手之前,他就像没接到指令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不该浪费时间在无用的纠结上,他收起匕首,快步跟了上去。

医院天台,苍鹰守在那只竹篮子边,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无措。

当它抬眼看到言安的时候,宛如看见了希望,再没有了往日不可一世的锐气。

苍鹰沙哑着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对不起,我无力挽救,她已经陷入如此情况将近小半个时辰了……”

言安赶紧去查看情况,只见那竹篮之中冒出滚滚白烟,淡淡的金黄色幽光翻转流萦,篮中婴儿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透明。

“这不是你的错,”言安平静道,“她会消失,只是因为她的执念完成了,她没有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了。”

载序与她并排站着,眉眼重重低垂,双手合十,为篮中的孩子祈福。

言安心口发麻,一股紧致的酸意流淌在鼻息之间。

她的遗憾消除了,这样的结果分明是好事,可言安却有种说不出的唏嘘之意。

祝如意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她睁开了眼睛。

可那眼眶之后,却不是空洞而深邃的黑,而是一道泛着粉色的暖光,构建出一双琉璃泛光的金色眼珠。

言安牵动唇角,发自内心地为她露出祝愿的笑。

祝如意笑得更是开心:“姐姐,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

她的声音细如游尘,已经不具备任何元气。

言安蹲在她身边,小心地伸出手指。

她此刻的语气比真正的幼师还要耐心灵动:“你先不要走,我带你去见你妈妈,好不好?用你的眼睛亲自记住她。”

光芒逐渐暗淡,祝如意小小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可她拼命地探出那只小手,用尽最后的气力,握紧了言安的食指……

祝家房间内,窗外一片漆黑。

此时的祝允刚把孩子哄回床上,疲惫地回到自己房间。

丈夫为她披上毯子,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别想太多,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放心吧,顺岁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祝允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伟明,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约定过,这辈子就要一个孩子……”

丈夫:“当然。”

祝允:“是,我们现在也只有一个孩子,可我们要怎么坚强,才能接受同样的失去再一次重现?”

祝允口中的失去,并不是只是母亲失去孩子的悲伤。

而是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爱,又不得不放手的割舍之痛。

堪比割走了她的心尖,祝如意对她的意义,从不只是一个未能出世的缺陷胎儿。

她曾经爱到什么程度?就连现在对祝顺岁的爱,都包含着她无从安放的愧疚与怀念。

丈夫:“你不要过度焦虑,那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们会保护好顺岁。”

祝允:“我知道……伟明,我看见了你的付出和改变,你是一个好爸爸,好丈夫,可你永远无法真正共情我……”

男人的表情里充满了哀伤,用力抱紧妻子,呼吸变得更加沉重:“我当然懂,我爱你啊……”

祝允抹开泪痕:“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健全的人,什么时候会同时有两道心跳?”

他认真思索,却没有头绪:“……这做不到吧。”

“做得到。”祝允哽咽着回答。

“当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便拥有了两道心跳——”

幻想般的心跳声于鼓膜之上回响,逐渐荡漾成为同一频率。

祝允第一次怀孕的时候身体不太好,恰逢那时她的工作极其忙,经常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好在前六个月的产检一切顺利。

可在新生儿大排畸的时候,他们收到了医生严肃的诊断:

“孩子可能没有眼球发育,具体情况还要等待观察。”

“不会的,这么小的概率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的孩子身上?一定是搞错了,她的心跳明明这么有力,身体那么健康呢……”

望着肚子上的小小形状,祝允心怀侥幸。

可一次又一次的检查报告无情地浇灭了她的期待。

最终,在孕36周的时候,她选择结束孩子的生命。

那是个女孩子,祝允早刚怀孕的时候就给她取了“如意”这个名字。

假若她平安降生,她一定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

在引产之前,妇产科的医生就和祝允明确说过了:她身体基础不好,这次手术后很可能无法再有孩子。

明知如此,她也只能等眼泪流干以后,忍痛选择放弃。

比起被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怨恨,她更恐惧孩子未来向自己哭诉:“妈妈,为什么只有我看不见这个世界?为什么你要把我生下来受罪?”

丈夫完全支持她:“如果没有孩子,我们两个就好好地过,这没什么的,如果明知孩子有缺陷还要让她出生,那才是罪过。”

祝允都懂,可她还是久久地走不出来,哪怕是意外到来的健康孩子祝顺岁顺利出生后,亲朋都认为她的生活欣欣向荣了,她也依然没有走出过往的困境。

衣柜的抽屉里永远放着一套放着崭新的婴儿服,和B超影像单放在一起。

那是她孩子来过的证明。

只有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她没有忘记你,我听见了。”载序温声道。

此时,他蹲在祝允家对面的居民楼外墙上,小祝如意坐在他的膝头,被他双手抱着。

他们距离窗口五米左右,正好能透过看见卧室里的祝允。

祝如意没法和他交流,只能虚弱地点了点头。

载序低头望着小小的婴儿,他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

言安早就懂了,可他现在才明白。

祝如意没有恨过祝允,这份怨恨自始至终从未存在。

她唯一的执念,是担心她过得不好。

室内,祝允走出房间,想独自呆着缓口气。

沉重而单薄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

“妈妈——”

一声女孩的呼叫凭空传来。

“……嗯?”祝允回过神,袖口蹭过眼角,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轻摁下把手。

祝允打开门:“怎么了?宝贝?”

房间内黑着灯,唯一的光线从走廊透进门内,只能听见金属合页的摩擦声。

祝允走进房间,布满卡通图案的粉色小床上躺着盖好被子的祝顺岁,孩子发出轻轻的鼾声,已经睡熟。

祝允:“宝贝,你睡着了吗?”

孩子并不像在装睡对她恶作剧,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掩上房门,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而在金属门把手重新转平的那一刻,祝允心脏包着的一枚沉睡的种子,随着大地的震颤,破土而出。

找回情绪的时候,眼泪已如春雨般划过心窗,浇灌那株新生的枝芽。

种子迅速成长,微风一拂,填平了她心崖的那道沟壑。

一股强烈的直觉将她裹挟,她听见了死去孩子的呼声:

妈妈,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不会讨厌你抛弃了我,即使我从未降生,只要你能因此幸福,我的心脏就不会难受。

因为我是你的孩子,我爱你,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好。

我知道,迎接我的人生满是不幸,所以妈妈爸爸承担着失去我的悲痛,也不愿意看见我变得痛苦。

所以我也是,比起我的幸福,我更想看你过得幸福。

“妈妈,谢谢你选择我来到你的身边。

“虽然短暂,但对如意而言,永世难忘。

“如果来世我们缘分未尽,我想健健康康地找到你,记住你的样子。

“祝,妈妈从此往后的人生,如意顺遂,美满安康——”

祝允望着空中,下意识向前一抱,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捂着心口,捂着那道长出新肉正在发痒的伤疤,咽下着这份已然淡去的遗憾。

载序将头一低,深刻的眉眼藏发梢的阴影之后。

他把变得更加轻巧的孩子抱在怀中,离开了那栋楼的屋顶。

回到医院,言安把婴儿接过去,望着她细嫩皮下流转的点点金光,她在她的脸蛋之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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