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养心殿,雍正正批阅奏章,殿内只闻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沉稳的滴答。我示意苏培盛通报,他进去片刻,出来躬身请我入内。
我将刑部大牢所见所闻,原原本本,不增不减,向雍正道来。当我说到那纸面上四个半时辰、实际却常常超过八个时辰的劳作,说到那五百文未曾增加过的微薄工钱,说到陈刘氏和她家人日复一日“干饼子就冷水,玉米面糊糊,偶尔有个番薯”的饮食时,我能清晰感觉到,御案后那人的气息,逐渐变得粗重,握着朱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说完了,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鎏金珐琅熏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婷婷,却驱不散那无形弥漫开的沉重与压抑。
忽然,“哗啦——”一声巨响!雍正猛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厚重的端砚、笔架、笔洗……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墨汁飞溅,纸张纷扬,奏折散落四处。紧接着,他竟“霍”地站起,双臂用力一掀!那沉重的紫檀木御案,竟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骇人的巨响,桌腿与金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猝不及防,惊得后退半步,心脏狂跳。苏培盛和小夏子更是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一个字也不敢说。
雍正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近乎痛心的厉色。他并未看我们,只是死死盯着那翻倒的桌案,仿佛那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抖成一团的苏培盛和小夏子,声音冷硬如铁,却又奇异地压抑着:“起来!收拾!朕没对你们发火!”
苏培盛和小夏子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也顾不得满地狼藉污了衣袍,颤抖着手开始收拾散落的奏章,扶起倾倒的器物,却不敢去碰那翻倒的御案。
雍正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怒火未消,却又掺杂了深切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明悟。他向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溅开的墨渍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朕前日说那东家‘为富不仁’,”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雷霆过后的余烬与寒意,“现在,朕收回这句话。”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更加森然的字句:“这他妈的,是敲骨吸髓!是草菅人命!”
“轰”一声,我脑中似有惊雷炸响。我侍奉雍正多年,从未听他口出如此粗鄙却狠厉的詈骂。这已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训斥,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另一种彻底丧失人性的贪婪与冷酷,最本能的、最激烈的唾弃。
“安阳县那些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元凶是谁?就是这些黑了心肝的东西! 那女工,陈刘氏,她也是受害者! 她那双被火灼伤的手,是操劳过度、神思恍惚下酿成大祸的手,更是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契约束缚、被那微薄工钱逼到绝境的手! 用工契?” 雍正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奶奶的,那是卖身契!是活活把人榨干、逼死的阎王账!”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眼神已从暴怒转向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封般的决断。他猛地转向侍立在我身侧、同样被惊得面色发白的剪秋,厉声道:“剪秋!苏培盛腾不出手,你立刻去,把甄远道给朕找来!立刻!”
“嗻!”剪秋一个激灵,慌忙行礼,几乎是踉跄着快步退出殿外,背影透着仓皇。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苏培盛和小夏子收拾残局的轻微声响,以及雍正略显粗重的呼吸。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满地狼藉,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久久不语。那挺拔的背影,此刻却透出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怒意与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甄远道到了,他官袍微乱,额上见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进得殿内,看到翻倒的御案、满地的墨迹奏章,以及背身而立的皇帝,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也骇得面色一白,慌忙跪倒:“微臣甄远道,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不知皇上急召微臣,有何训示?”
雍正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但那眼底深处,冰封之下,怒火犹存。他没有让甄远道起身,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
“朝歌县大火一案,朕已有决断。”
甄远道头垂得更低,屏息凝神。
“酒楼东家,及其厨房管事,斩立决。” 雍正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此次朝歌大火,万千百姓受灾,元凶首恶,便是此二人! 贪利忘义,罔顾雇工死活,契书形同虚设,肆意压榨盘剥,致人神昏体倦,终酿此弥天大祸!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警效尤! 此二人,罪无可赦!”
“臣,遵旨!” 甄远道伏地领命,声音沉凝。他知道,这判决,于法于理,都无可指摘,甚至可说从重从快。皇上这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宣告对这种“敲骨吸髓”行径的零容忍。
“至于那女工,陈刘氏,” 雍正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其情可悯,其遇堪怜,朕亦知她乃受害者。然,法不容情。半城百姓的性命家业,终究因她疏忽而起。朕…… 不忍刀斧加于其身。”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后的字句:“判,流放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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