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明踩着细沙，踩出的沙沙声很快被热浪吞噬。她走到他身侧，慢慢蹲下身，视线落在他脸上。
苏芒的眼睛是一直睁着的，但眼眶凹陷，瞳孔涣散得厉害，根本没有焦点。他像是穿透了这堵灰色的金属墙在看一个无限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装进眼里。原本算得上干净的脸上敷满了灰败的沙尘，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毛刺血痂，那件冲锋衣的袖口被暴力撕开了一道口子，破布边缘还黏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苏芒，”赵光明轻轻唤了他一声，语调平稳却清晰。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如同死尸。
赵光明抿了抿唇，伸手搭在他有些垮塌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推了一把。
这一推，苏芒的身子才像是重新通了电，僵硬地颤了一下。他极为缓慢地把飘散的视线焦距拉了回来，脖颈发出干涩的声响，一点点转过头。在看清赵光明那张脸的瞬间，他整个人死死愣住了，足足隔了两秒，才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
“你怎么进来的。”
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句语调念了出来。他太累了，浑身的生机已经快被榨干，连把语调往上挑一挑的力气都凑不齐。
“你的信号在衰减，”赵光明盯着他身上的血迹，“这里是什么副本？”
苏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不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这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沙地副本，单人的，规则是，我需要找到这片沙地里的一个东西，找到了才能出去。”
“找了九天了？”
“找了九天了，”他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躺，任由自己陷在滚烫的沙子里，“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NPC，没有任何线索，就是沙，到处都是沙，我挖了，走了，绕了，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要找什么，也不知道在哪里。”
听完他的自白，赵光明没说什么。她顺势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两腿交叉，极其沉稳地将自己固定在这片沙海中。随后，她微微眯起眼，用那双擅长捕捉规则的眼睛重新审视这片诡异的空间。
绝对均匀的人造光源，绝对对称的沙丘分布。这里没有任何视觉上的高低起伏，没有留下任何人工的标记，更没有任何可以充当坐标的参照物。
她侧过头：“你挖过吗？”
“挖过，”他自嘲地哼笑了一声，“挖了很多地方，都是沙，没有底，越挖越多。”
“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某一处和别处不一样？”
“没有，都一样，”苏芒暴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狠狠地骂了一句，可话一出口，他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女人，神色又有些恹恹，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
“没关系，”赵光明打断了他，“你不用道歉。”
苏芒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陷在沙坑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周围的热浪快要让人窒息，他才用一种已经将绝望彻底嚼碎咽下的死寂语调喃喃道：
“我在这里九天了，我开始觉得这个副本就是要耗死我的，没有解，就是等着我慢慢消失。”
他的声线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我想过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赵光明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到底是什么样的主控核心，会把一个通关道具，藏匿在一片完全由数据复制出来的、到处一模一样的沙地里？
如果这个“东西”具有具体的物理形态和空间坐标，九天的时间，哪怕是用最笨的穷举法，苏芒也不至于连一星半点的提示都摸不到。既然挖不到，说明系统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玩家用手去掘。
既然不靠力气，那该靠什么？
赵光明缓缓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正在微微发烫的铁环。那颗从便利店局里带出来的规则感知玻璃珠正安稳地躺在衣兜里。她把手伸进去，五指收拢，隔着掌心感受着玻璃珠内流动的那一缕奇异光芒。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知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不是空间维度的跨越，而是时间维度的拉扯。那感觉，是在强迫她的意识逆流，往最开始的起点走，往更早之前的现实走。
她收回思绪，突兀地问了苏芒一个问题：“你进这个系统之前，是什么状态？”
苏芒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呆滞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现实里，你进系统之前，你在做什么，你是什么处境。”
苏芒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像是不愿意去掀那层生了霉的盖子。他盯着穹顶上惨白的光源，沉默了很久，才有些自毁般地自嘲道：
“我在家，我，失业了，已经一年了，我妈一直催我找工作，我爸不说话，我每天在家待着，出去投简历，回来，就这样。”
赵光明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没有任何同情或者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安静地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然后我就进来了，”苏芒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提到系统时，他的眼里居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病态狂热，“进来了之后发现我在这里还不错，我能帮人，能通关，有用，比在现实里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声线颤得厉害，哑得不像话：
“所以我一直在这里。”
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赵光明兜里那颗玻璃珠发生了异变。内里原本疯狂逆流的光线猝然定格，不再试探性地往时间的过去蔓延，而是像寻到了猎物的毒蛇，化作一束凝练的细光，死死地锁向了眼前的某个靶心。
那个靶心不在这个虚无的空间里，它就扎根在苏芒自己的骨头缝里。
她全都懂了。
赵光明神色自若地松开手，把玻璃珠留在了兜里。她拍了拍手掌上粘上的细沙，侧过脸看着身上面色灰败的搭档：
“苏芒，你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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