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太合适的话。
朱利安倒没生气,大方地说:“看来你在广场上听到了不少有趣的评论。”
“那可真是个坏习惯。”他故作遗憾地叹气,“尤其是在巴黎。”
晚秋假装腼腆,视线挪到宫殿上。
卢浮宫内部比想象中大,长廊没有尽头,墙壁上挂满了油画,金色的画框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宫殿里很安静,似乎只有他们四人。
一幅幅画中的男女和她对视,雕塑上的面孔从高处俯瞰着他们,晚秋莫名觉得有些瘆人。
尤其经过清朝服饰展区前,那些悬空陈列的黄袍凤衣、缀满珍珠的冠冕,以及玉髓花瓶,让她心跳快快加速。
太奇怪了。
她去过不少博物馆,却从没哪次这么奇怪,或许是因为这座庞大的宫殿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几个误入其中,像闯进一间芜秽墓室的窃贼。
重新走到庭院,晚秋呼吸了一口混杂尘土的空气,遗憾地说:“看来我并不适合这样的地方。”
显而易见,她对这些名画、雕塑都兴致缺缺。来自华国的展品有趣些,可一想到它们的来历,她又觉得遗憾。
朱利安带他们在附近吃了法餐,又安排车送两人回酒店。
临别时,他特意说了句“伦敦见”,晚秋这才想起来,朱利安也要回伦敦上学。
这群智近妖怪的少年,总让她忽略了他们的实际年龄。
若叫亨利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告诉她,他们也常常把她当同龄人看待。若再多几个朋友坐下来闲谈,或许还能达成一个共识
——他们都不像一般孩子。
这趟巴黎之行比原定计划丰富,却并不仓促,晚秋带回了冠军奖杯、一叠照片,还有亨利送她的旗袍和珍珠项链。
她走在亨利前进门,刚踏进玄关,便看见那堆着小山似的杂志、报纸。
最上面一份是《法兰西晚报》,日期是10月29日。
这显然是个特殊日期。
亨利弯腰拿起那张报纸,“看来克里斯叔叔收藏了不少你的周边。”他翻下面几份,“《今日法国报》、《法国竞赛画报》……还有《CHESS》《ChessLife》,都是国际象棋杂志,专业书也不少。希望这些是叔叔自己要看的,而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话音刚落,温室里传来脚步声。
克里斯从里面走出来,壁炉烧得正旺,他只穿了件黑衬衫,此时袖口挽到上臂,领口也松了些,显得居家。
“哦,卡塔琳。”
看见他们,他似乎有些意外。
“克里斯!”晚秋小跑着冲过去,男人放低身子抱住她,“我以为你们会晚些时候到,没想到这么早就能见到你,真是个惊喜。”
“希望不是惊吓。”晚秋朝门口那堆书眨了眨眼,“我们好像打乱了你的计划?”
克里斯微微蹙眉,“怎么会?我很高兴你早些回来,还有亨利,谢谢你送卡塔琳回来。”
“我的荣幸。”亨利微微欠身。
晚秋打量着少年,心想他们学校肯定有礼仪课,而亨利很可能是其中的第一名。
“如你们所见,我差人送来一批新书,正忙着整理上架。”克里斯单手抱起晚秋,另一只手朝亨利做了个邀请手势,“都进来看看吧,我把温室重新布置了一下,现在这里是卡塔琳的游戏间了。”
温室原本的格局基本保留,只是多了两组矮柜。靠近湖边的玻璃窗下,新摆了一张儿童矮桌。
桌上置张塑胶棋面,哑光方格,排列着一排排浣熊小兵。晚秋从克里斯怀里下去,走近看,才发现后面的棋子各有特色,有披着红袍、头顶骷髅的浣熊王,有持剑的浣熊后,还有装饰着枯骨与翅膀的车、马、象。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碰碰翅膀,又试探着将一枚小兵推出两格。
“回家礼物?”她捏起一只浣熊兵,笑容灿烂地回头。
克里斯摊开手,“显而易见。”
随后,他向亨利,拍拍少年的肩膀,“亨利,来帮我把门口的书上架吧。这可是个大工程,幸好有你在。”
亨利用手撑下颌,望了眼门口的狼藉上,调侃道:“克里斯叔叔,这也是送我的礼物吗?”
男人已经动手整理起来,黑色衬衫上很快沾了些白色尘埃,但他今天心情显然不错,“如果你需要,待会我可以送你一份《今日法国报》,卡塔琳的限定版。”
“我可以送你一只小熊。”晚秋立刻接话。
她从桌边的编织篮里拿出一只布偶熊,举起来给亨利看,又拿起另一只。
“这只怎么样?还是这只粉色的?”
亨利看了看她手里一蓝一粉两只布偶熊,笑着说:“谢谢你,卡塔琳。给我粉色的好了。”
“我还以为你会选蓝色。”晚秋狡黠地说,“我喜欢这个粉色的。”
“哦,那看来我选对了。”
亨利接过布偶熊,转身去给克里斯帮忙。
地上的书杂乱无章,两人费了些功夫分类,再一本本搬上架。期间克里斯询问晚秋意见,她正沉迷于新棋,叫他们随意放,反正她能根据书脊来抽取。
亚瑟和海伦恰好请了假,家里只剩下克里斯一个大人。眼看快到中午,他只好亲自承担起准备午餐的义务,俩孩子在温室里玩新玩具。
“卡塔琳,糖霜烤羊排可以吗?”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
“可以!”晚秋在房间里大声回答。
“亨利,我记得你花生过敏。还有其他忌口吗?”
“芹菜,蟹类,还有羽扇豆。”亨利一边思考出子,一边回答。
“哦,天哪,你这身体真是王子般的敏感。”克里斯一边处理羊排,一边感叹。
晚秋亦有同感,“亨利,你竟然有这么多不能吃的东西!”
亨利皱起眉头,“卡塔琳,不要让我分心好吗?”他正为如何既保住象又保兵而苦恼,虽然没有棋钟催促,但他仍焦急起来。
他下不过卡塔琳。
他连在她手下撑过20步的空间都没有。
最后,他只好放弃一只浣熊兵。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小牺牲了。可没几步,晚秋的王前兵便一路冲到底线,成功升变。她从抽屉里找到另一只持剑的黑浣熊后,放上棋盘。
现在,她有两只浣熊后了。
她狭隘地想,即使她不出声,也能轻松赢他,她还能输得他只剩下可怜的浣熊国王,那太有趣了。
亨利出子更慢了,每走一步,他至少要思考20分钟。
晚秋离开棋桌,在屋里漫步,还去厨房看了下食材,被克里斯赶出来。最后她走到书架旁,从书脊里挑选出最新一期的《CHESS》杂志。
杂志里刊载着近期比赛的棋局,她翻过几页,很快便找出几盘棋里的疏漏。其中最精彩的一局,是格雷厄姆·福斯特对阵德拉甘·彼得罗维奇。
页脚介绍,两人都是特级大师。其中,格雷厄姆·福斯特已经连续三年获得英国全国冠军。
晚秋把自己代入福斯特的对手,思考她会怎么走。很遗憾,她发现自己不会比德拉甘走得更好,但仍然从棋局中找到几处漏洞,包括一个可以争取和棋的机会。
“卡塔琳,我们和棋吧。”
亨利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期待:“你看,我们僵持在这里。”
晚秋放下杂志,走回桌边,她甚至没看棋盘便落下一子。
“不!永不和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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