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巴黎已经完全沉入夜色。

房间里只亮了几盏壁灯,红色的布幔、镀金装饰和厚重的窗帘,隔出一个静谧的小世界。

亨利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晚秋从未和亨利下过棋,这给她怪异的感觉,但她从不会拒绝任何下棋的机会。

只是……

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简单的棋了。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对面的少年。

亨利难得摆出一副认真模样,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棋盘上。安静下来的他带着一点疏离感,但依然俊美。

晚秋看的出了神,险些忘了轮到自己走棋。

“卡塔琳,到你了。”

耳畔响起提醒,她才回神,慌张捏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等看清自己走了什么,她才意识到失误已然发生。

她把王后送了出去。

亨利几乎立刻就看见了,毫不留情地用马吃掉她的王后。

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严肃,板着脸,生气地看向他,仔细看眼底还带着一丝诧异。

为什么只有她会走神?他怎么能这么专心?

晚秋有些恼了,她飞快地重新组织棋子,先走马,再推进兵,紧盯着那枚在棋盘上耀武扬威的红王后。

然后,她用马吃掉了它。

亨利立即停住笑,“……不,等等。”

晚秋得意地收下棋子,将它放在桌面上。现在,两位王后都被请出了棋盘,隔着桌面彼此对峙。

“我竟然没看见你的马。”他像是在责怪自己,片刻后又懊恼起来,“我以为你把王后送给我了。”

“我确实送你了。”

“然后你又把我的拿走了。”他抬起眼,眼尾略微向下,语气里竟有几分委屈。

这让晚秋有些于心不忍。

她已经看出来了,三步之内,她就能将杀他。

“交换。”

她认真地告诉他,“亨利,我们交换了彼此的后。”

……

哗——哗——

床头传来一阵扰人的声响。

晚秋摸索着碰到那个罪魁祸首,眼都没睁,直接按下按键。

“……克里斯?”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昨晚熬夜了。”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一下子惊醒,撑着床坐起身,努力撑开眼皮,急忙解释道:“克里斯,对不起,我昨晚睡着忘记接电话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脑清醒得像刚冲过水,于是借上帝发誓,说自己八点就睡了。

“卡塔琳,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出了位基督教徒?你的这位上帝,是圣父、圣灵还是耶稣?”

这下她彻底醒了。

“圣三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她长长呼出口气,忍不住抱怨,“我觉得你对我的语气太严厉了,克里斯。你是在拿对待下属的态度对我吗?”

“我想,你并不想看到我训斥下属的样子。”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很快叮嘱道:“好了,该吃早餐了。对自己的身体宽容些。我想亨利会带你回伦敦,帮我提醒他,做事细心一点。”

电话挂断后,晚秋看了眼屏幕,已经十点了。

她钻进浴室,匆匆洗漱完,换了一条外出的羊毛呢裙。想了想,又加了件外套。

如果拍照的话,他一定会发现她穿得太少。

伊恩还没起床。

比赛结束前,这位酒鬼就断言卡塔琳会拿下冠军,他将她交给亨利,自己便不知去哪里喝酒了。天知道他昨晚喝了多少,又有没有回来。

晚秋在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贸然敲门。

十点半,她终于坐下来吃上了丰盛的早餐。

“嘿,卡塔琳。”

亨利一进门便看见了她。

他今天穿着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从容。

“早上好。”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眼下,微微蹙眉,“昨晚没睡好?”

“克里斯要求我八点睡觉。”她说。

亨利眼底浮现几分歉意,“我都忘记你还是个孩子。你确实需要充足的睡眠,昨晚是我打扰你太久了。”

昨晚他确实打扰了她很久。

他们和了一盘又一盘棋,最后他详装生气地说:“你不想赢我吗?”

真是个较真的少年。

好吧,她叹了口气,勉强坐直身子,开始认真出子。没过两步,亨利便陷入了长考,迟迟不能落子。

她打个哈欠,问他:“我能去床上躺一会儿吗?”

“当然。”他头也没抬。

等他终于替自己的棋子找到合适的位置,看过去,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熟。他把她抱回房间,也没能把她吵醒。

“卡塔琳,要不要留在酒店休息?”亨利体贴地问。

晚秋摇了摇头,她已经醒了,再睡不着了,“我们出去逛逛吧,去卢浮宫看看。”

他们原计划用一整天参观巴黎,第二天返回伦敦,如今白白睡去了大半个上午。

可当他们抵达卢浮宫,晚秋已经做好准备,进去瞻仰那幅著名的《蒙娜丽莎》时,却被遗憾地告知,卢浮宫正在维修,暂时无法正常参观。

拿破仑庭院混乱不堪,尘土飞扬的碎石地上,聚集着不少计划入馆参观的游客,各种语言的抱怨交织在一起,她甚至抓住一句熟悉的中文。

“哎呀!好不容易来一趟巴黎,竟然没能看到蒙娜丽莎,我还想合影呢!”

男友安慰她,“在门口拍也好啦,就当来过了。”

女孩很快又高兴起来,催着男友给自己拍照。

“卡塔琳,你要在卢浮宫前拍照吗?”亨利背着相机,问她。

她摇头拒绝。

站在景点前拍游客照这样的傻事,她才不做。

不过,她倒是想和亨利合影,于是转问他:“我们一起拍一张吧?”

亨利欣然点头。

晚秋在附近找了一位游客,恰好就是那位华国女生。

“Wouldyoumindtakingaphotoofus?”

“Yes!Yes!”

华国女孩兴奋地点头,转头便和男友交换了一个激动的眼神,还压低声音,用中文说:“天哪,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兄妹!你看那头金发。”

男友无奈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小点声。”

“没事,他们听不懂的。”

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自然的笑容,礼貌地接过相机,将镜头对准两人。

取景框里,金发少年站在女孩身侧,手臂搭在她肩上,露出温和缱绻的笑,相较下,女孩表情羞涩,只克制地扬起嘴角,背景是石砌城堡,不过被脚手架掩去了本貌。

拍完后,晚秋接过相机,向她道谢:“谢谢。”

字正腔圆的中文。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磕磕绊绊地用中文答:“不、不用谢。”

说完,她便尴尬地快步离开。晚秋还能听见她男友笑着训她:“看你以后还乱说话。”

恶作剧得逞,晚秋的心情格外好。

两人走远后,亨利才问:“卡塔琳,你会中文?”

“会一点。”

她并不介意暴露一些,反正亨利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亨利果然没追问,只说:“那我知道有个地方,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最后停在香榭丽舍大街转角处的一间展厅前。

展厅门口挂着中法双语展牌。

“旗袍?”

晚秋透过玻璃橱窗,看着假人模特身上色彩鲜艳的服装,有些意外。

“看来卡塔琳对东方文化很了解。”亨利目光落在一件红色的儿童旗袍,“华国的服装看起来确实很特别。”

店里人不多,既有白人,也有华人,不少华人游客特意前来参观,像是把这里当作一处值得打卡的地方,她还看到之前在卢浮宫前遇到的那对情侣。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女孩二十岁上下,应该是留学生。

“看呀,又碰着伊对金童玉女了。”女孩喜鹊似的声音传来。

“轻一眼,刚刚吃过亏。”男友提醒她。

“哎呀哎呀,所以讲阿拉讲上海言话呀,洋鬼子总勿会听得懂上海言话个伐?我还真个老想看看搿个女小囡穿阿拉个旗袍。”

熟悉的声音让晚秋的脚步微顿。

乡音、民族服饰,还有眼前有些熟悉的面孔,让她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只要往前走几步,就能回到故土。

他们刚走进展厅,便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们。

这对白人兄妹年纪不大,衣着却十分考究,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设计师很快被吸引过来,主动向他们介绍展品。

“我们设计了儿童款,要试一试吗?”她拿起一件水红色的儿童旗袍。

晚秋打量了一眼。

颜色有些艳俗,她从没穿过这样的水红色,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的风格。她抬头看亨利,想听听他的意见,却正好撞上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卡塔琳,我想你穿上一会很好看。”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转回去,看了看旗袍领上细密的花纹,点了点了。

走进试衣间前,她又听见那女孩说:“搿个洋娃娃勿会真个听得懂上海闲话个伐?”

她硬生生忍住了脚步。她简直像立刻走到女孩面前,狠狠地点上几下头。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带着这点恶作剧的愉快走进试衣间,连试衣服都多了几分期待。

这件旗袍并非定制款,却意外地合身。她简单扣好盘扣,动作熟练,便迫不及待地走出去照镜子。

她也开始好奇,洋娃娃穿旗袍会是什么样?

“卡塔琳,你穿上这件衣服真是太美了。”

一道夸张的赞美声忽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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