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比往日起得早,巨大的圆盘从远处的山顶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血红的面孔惊恐地注视着脚下的大地。

草原熬过窒息的一夜,焦躁不安地醒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每粒露珠都像鲜血般饱满混浊。

天空中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林山城外那片如地毯般平坦的草地上。

申雯思坐在校场练兵时她乘坐的那辆战车之上,明亮的盔甲在阳光的擦拭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战车中间站着那名赤裸着上身的魁梧汉子,他身前的那面巨鼓的鼓面犹如拉满的弓弦,在寂静的空气里兴奋地颤抖着。

申雯思坐在壮汉身后高台的帅位上,凝视着己方阵型。

战阵已经摆好,如校场练兵时一样,八十辆战车组成了“冂”阵形。

但战车与练兵时大不一样,马披上了重甲,甲胄仔细地包裹着马匹,只有两只眼睛和四蹄露在外面。

战车的四周装上了半人高的厚盾,这厚盾足以抵挡刀砍斧劈和赤狄人的弓箭。

战车上的士兵也穿着盔甲手持长矛,长矛从厚盾的上方伸展出去如若战车的獠牙,而在盾与盾的缝隙间,闪烁着鬼弩的身影。

在战车的后面,是排列整齐的400组步兵。

他们四人一组,两名盾兵分别手挽一面半人高的盾挡在四人身前。

一名矛兵持矛守在盾后,三人的腰上都挂着三到四个箭盒。

这些箭盒的使用者,正是四人组的第四人:弩兵。

鬼弩就端在弩兵的手上,狼牙箭的箭尖像魔鬼的毒舌,将要舔食赤狄人的鲜血。

一个步兵四人组,就是一个攻守兼备的战斗单元,无数个战斗单元构成了申雯思今天的战斗阵型。

司马喜早早地来到了城墙之上,申雯思的阵型让他心里不由得生出阵阵寒意。

兆刑说得没错,这些战车果然是作进攻屏障之用。

原以为单薄的一圈战车如何抵抗得了凶猛的赤狄骑兵的冲击,没想到装上厚盾后竟然显得无懈可击。

还有四人一组的攻击单元,在校场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步兵还是步兵吗?简直比骑兵还要可怕。

幸好此阵型的弱点依然还在,“冂”字形的底部仍然毫无防备,这里甚至连四人组的攻击单元也没有,只有数百名扛着粗大长矛的步兵守在这里。

“百密一疏”啊,申雯思终究还是留下了破绽。

赤狄人也排开了阵形,前面是五千精锐骑兵,在骑兵的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步兵。

这是他们一贯的战法,骑兵在前管冲管杀,步兵在后管烧管抢。

野战一向是赤狄人最喜欢的作战方式,若是往日,赤狄人早已排山倒海般地冲过来了,今天却在离申雯思战车两里远的地方驻足不前。

申雯思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赤狄人在想什么,下令道:“擂鼓!”

壮汉抡起鼓槌有节奏地击鼓,沉闷的鼓声在空中激荡回旋,令人热血沸腾。

巨大的战车阵型随着鼓点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向赤狄人逼压过去。

两军相隔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三箭地……两箭地……一箭地……

这时申雯思举起一面令旗用力一挥,击鼓的壮汉转而击出绵长的鼓点,祁乙高喊:“弓弩,前击!”

步兵的四人小组从战车之间鱼贯而出,步兵的弓弩手和战车上的弓弩手举起了鬼弩,狼牙箭发出尖利的声音如狂风骤雨般向赤狄人射去。

见弓箭射来,赤狄人的骑兵迅速向两侧分开,骑兵身后的的赤狄步兵阵前突然支起了一面面足有一人高的大盾牌。

显然赤狄人早有准备,他们知道申雯思进攻的利器就是弓弩。

可惜他们低估了鬼弩的威力,这些用牛皮、藤条编成的盾牌,抵挡普通弓箭的射击尚可,但在一箭之地却难以承受鬼弩的强劲的冲击。

威力强劲的狼牙箭在这些大盾牌上一扎就是一个窟窿,几箭下来盾牌就快散架了,哪里还抵挡得住。

在狼牙箭的箭雨中,赤狄步兵很快就倒下了一片,未等第二波箭射来,士兵们拖着盾牌就往后逃去。

林山城的士兵们看到敌人溃败,兴奋地欢呼起来,正欲乘胜追击,申雯思挥动令旗,鼓声一变,攻击小组立即退回到战车的后面。

此时对面赤狄军中阵型大变,无数的小车从阵型深处推到阵前。

这些小车和运粮的小车相似,都木制的独轮车,但在小车的前面皆树立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上钉着数十支一尺长锋利的铜刺。

林山城步兵若乘胜追击,此刻便会与这些小车正面相撞。

鬼弩虽攻击锐利,但在既能防箭又能防冲的带着锋利铜刺的小车面前,绝对讨不了好。

现在赤狄人的钉车面对的是全副武装,重甲包裹的坚固战车。

两者都以防御为主,战车停止不前,钉车也不进攻,双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峙起来。

令人奇怪的是,以往冲锋陷阵威风八面,刚才还在阵前的五千赤狄骑兵这时却不知去向。

此时林山军与林山城相距已有四里,在此距离,林山城城内的守军与申雯思所率的四千军队很难相互呼应。

就在这四里宽的空旷地带的两端,赤狄人的五千精锐骑兵出现了。

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敲击得地面阵阵发抖,赤狄人尖利的呐喊声一浪比一痿高亢,气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势不可挡。

“冂”字阵型后面拿着长矛的林山城步兵们开始慌乱起来,赤狄骑兵他们没少见,不过都是从城墙上往下看,虽也心惊肉跳但到底隔着足够远的距离。

而此刻骑兵正朝着自己笔直地冲来,巨大的声响和随着马蹄颤抖的地面让人心胆俱裂。

申雯思兴奋地站起身来,终于来了,这五千骑兵才是赤狄人的精锐,不消灭他们,林山城之围解不了。

“擂鼓!”她高声下令。

擂鼓的壮汉被申雯思的下令的声音感染得也兴奋起来,他双手握紧鼓槌,高高抡起,向鼓面擂去。

鼓声刚猛而声势非凡,一声比一声沉稳,一声比一声坚定。

鼓声让慌乱的士兵们很快镇定了下来,有的急促地呼吸着看着越来越近的赤狄骑兵,有的回头去看站在高高的战车之上的申雯思。

所有的骑兵都进入了阵型之中,距离越来越近了,申雯思将一面红色的令旗高高举起,鼓声立刻变得更加急促。

紧握长矛的士兵们听到急促的鼓声,把手探到矛柄的底端用力一掀,粗大的长矛从矛柄往上三尺之处一分为三,本来是笔直的尾部变成了鸡爪形。

士兵们分开三支脚,将长矛牢牢地插入地面,锋利的矛尖斜斜地刺向空中,迎着赤狄骑兵来的方向。

战场上的变化就在转瞬之间。

赤狄人以步兵为牵制,让五千骑兵悄悄迂回到林山军两翼,对申雯思的阵型最薄弱的后方突然发起猛攻。

眼看就要冲入阵中,挥刀对那些毫无防备的步兵痛快砍杀了,甚至已经能听见他们惊恐的哭声、鲜血迸溅的呻呤和垂死的哀号声了。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刚才还呆站着的长矛兵蹲下了,手中的长矛变成了数百支斜插在地上的矛林。

那是一片目露凶光的森林,矛尖闪烁着死亡的气息,这样的矛阵,人冲上去会被扎成刺猬,马踏上去会变成肉串。

冲在前面的赤狄骑兵发现长矛兵变成了长矛林,急忙提缰勒马欲停下来,可前面的能停下来,后面的顷刻间哪里停得下来。

骑兵阵里顿时一片大乱,马冲马马撞马,后面的把前面的挤着推着向矛林上扑去,一时间已有数十骑倒在了矛尖之上。

一名赤狄士兵被矛穿透了咽喉,张大着嘴发出“咯咯”的声响,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已全然没了生气。

他身侧的另一名士兵腹部被长矛刺穿,鲜血从肚子里和嘴里不断地流出,正绝望地高声呼救: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们救救我!”

可谁还来得及救他,骑兵的阵型已经乱了,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

前面的拔转马头想往回退,中间的被前后一夹更是寸步难行。

马的嘶鸣声,人的怒斥声,受伤和垂死之人的惨叫声全混在了一起,哪里还有刚才冲天的杀气。

这时申雯思挥动一面蓝色令旗大喝:“擂!”。

鼓声立即变为三急两缓,听到鼓声的弓弩兵们立即从四人战斗组盾牌后面、从战车中冲了出来,奔向阵型的后面列队射击。

狂风骤雨般的箭雨呼啸而至,支支狼牙箭都射向乱作一团的赤狄骑兵。

五千赤狄骑兵是进,进不得,退,也不退不了,如同五千个箭靶,在箭雨中无处躲闪。

待他们终于调整好步伐欲逃往阵外时,矛林外已尸横遍野,他们中的三分之一,一千多名的骑兵永远留在了这里。

逃出去的赤狄骑兵里还有一半带着箭伤,不是士兵被射中,就是马匹被射伤,不过丝毫没有影响他们逃跑的速度,只是有的手上没了武器,有的跑丢了盔甲。

申雯思见状展开一面黄色的大旗举至头顶迎风挥舞,鼓声又变得坚实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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