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申雯思就到了校场。

阚乍率领的战车早已等候在这里,八十辆战车排为四纵,阵型中央一辆战车比其它的战车更高更大,也是唯一一辆驷驾战车。

这辆马车上架设着一面半人高的巨型战鼓,鼓后站立着一名赤膊壮汉。

在壮汉的身后有一个高于战鼓的座位,座位旁放着数面令旗,这里是申雯思的帅位,她将在此指挥战斗。

申雯思坐上帅位即下令:“擂鼓!”

鼓声响,八十辆战车由四纵变为一排缓缓向前推进,随着鼓点节奏的变化,战车的速度也忽慢忽快。

鼓声停,申雯思令旗挥动,战车很快组成了“冂”字形。

令旗再变,战车队形随即散开,很快或两辆或三辆就近组为一体。

两辆战车组成 “吕”字形,三辆战车则组成 “品”字形,形成一个小型防守阵型。

此防守阵型的方式十分奇怪,战车的马首相向马颈相交,将容易受到攻击的车体朝向阵型外侧。

“哼,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兆刑和司马喜不知何时候到了校场边的城墙上,看到校场里的战车操练,兆刑冷笑连连。

司马喜对战车的布阵不太懂,问兆刑:

“他们这是在演练阵型被冲散后的防守吧,兆将军觉得此阵型有何不妥?”

兆刑嘲讽道:“两三辆战车就想防守?若是如此便能防住骑兵的冲击,大型的战车阵形也就不会被冲散了,居然还马头相向,可笑之至!”

“马头相向是为了保护战马吧?”

“战马可上重甲,并不易受到攻击,可战车却上不了重甲。

“你看战车上就三个人,一人驾车,另外两人一人持长矛一人拿鬼弩,能守得住吗?

“再说,如果遭遇敌方大队骑兵的攻击,如此马首相向,他们怎么逃?岂不是要相互践踏,人仰马翻了。

“哈哈哈……可笑之至,我看申将军也不过尔尔。”

司马喜寻思还真是如此,马首相向,若是马匹受惊奔跑,岂不就撞作一团了吗?

申雯思守城的确有本事,进攻嘛,就毫无章法了。想到这里,他不禁也随兆刑笑了起来。

靠近城墙下的两辆战车上的士兵正好听到了兆刑和司马喜的对话,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兵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队形正在变换为两车马头相向,驾车的士兵使足了劲才让两辆战车停到了适当的位置上。

一名持矛的士兵皱着眉头:“战车应该这样练吗?我觉得兆将军说的对,战车应该马首向敌。”

另一名士兵满面愁容地看着前面,对面战车上的马灼热的鼻息正喷在他的脸上: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明天赤狄人会像宰小鸡一样的把我们都宰了。”

话刚说完,这士兵背上就挨了一鞭。阚乍双目怒瞪,轮着马鞭狠狠地抽他,一边抽打一边高声骂着:

“你这个混账东西,狗都不如的家伙,凭你也敢质疑申将军?害怕了吧,害怕了给我滚,滚出校场,滚出林山城,滚回你的灵寿城去!”

骂到这里,阚乍抬头往城墙上狠狠地瞪了一眼,继续大骂:

“平日里我当你是兄弟,若在此时胆敢乱我军心,老子手中的剑认不得你!”

兆刑满脸通红,心中老大没趣。阚乍看似在训斥士兵,可句句话都是冲着他来的。

看着那名士兵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在车上乱滚,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鞭子正抽打在他的身上。

校场里,很快步兵也参与到了阵形的演变之中,这时方能看出马头相向的好处。

战车调整好后,不管是两两相向还是三匹马相对,立即都会有两组士兵手持高大的盾牌长矛和鬼弩护住马身。

这时战车和步兵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战斗单元,步兵保护战马,战车又为步兵提供依托。

敌人就算冲破了“冂”字形战车的战阵,也很难迅速消灭一个个这样的小堡垒,而且这些小堡垒不但能守,还能发起进攻。

每个战斗单元有4到6名鬼弩手,他们在手持盾牌的士兵和战车的掩护下,随时可以对冲击阵形的敌人发起致命攻击。

兆刑和司马喜看得呆了,没想到就这么八十辆战车,居然能变化出如此多的阵型展现出如此强的战斗力。

战车还在不停地演变着阵形,不断地彼此靠近,小的战斗单元渐渐组成大的战斗单元。

阵型的演绎千变万化,但不管怎么演变,最后总要变回到最初的“冂”字形。

“为什么总要变回来?”司马喜问道。

兆刑看了看左右,低声解释:“这是进攻阵形,申雯思铁了心要进攻到底,没给自己留后路。”

“此话怎讲?”

兆刑道:“大人有所不知,你看她的阵形,是‘冂’字形,以战车为屏障,用弓弩手杀伤敌人。

“但区区八十辆战车实在太少了,能攻就不能守,想守就无法攻。

“所以她放弃了阵形后部的防守,主要的兵力都布置在前面。

“赤狄人想从前面进攻会很难,但你看阵形的后面,则完全没有设防。”

司马喜问道:“如果赤狄人迂回到后面进攻呢?”

兆刑笑道:“司马大人一眼就看出了关键之所在,可惜赤狄人看不到,没人会想到有人居然敢如此用兵。

“这是狠招也是险招,要么以奇兵致胜,要么全军覆灭。”

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随着令旗在各种阵形间变换着攻防位置。

鼓在擂,马在嘶鸣,人在怒吼,士兵的汗水和马的汗沫混合在一起发出酸甜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越积越浓。

这一切让人热血沸腾血脉偾张,大战将近了……

时间已到了九月底,夜幕降临之时,空气中已有了习习凉意。

士兵们都歇息了,申雯思还端坐在她的营房之内,甲未卸刀未解。

按计划,明天就是总攻的日子,但明天会发生什么,她心里却还没有底。

以四千对三万,还是野战,欲一战而胜之,她还需要一个奇迹。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声音在门口稍作停留后便进了院落,来人刚走到门外还未及敲门,申雯思已拉开了门:

“进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

进来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百夫长。

“看到了吗?”申雯思问。

百夫长道:“看到了,司马大人亲自到东北角射箭。射的是长箭,上面绑着信束,一共射了三支。”

“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申雯思沉吟了片刻,百夫长试探着问道:“将军,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我看他就是奸细。”

“凭什么说他是奸细,他可是公子的人。”

“就凭他向城外传信。”

“信的内容你知道吗?”

百夫长摇头:“我不知道。”

申雯思叮嘱道:“不知道就别瞎说,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旁人讲,回去休息吧。”

“是,将军。”

司马喜就是奸细,申雯思比谁都相信。

她不但认定司马喜是奸细,而且认定他的身份绝不仅是公子厝的幕僚那么简单。

申雯思自信还算是个美貌的女子,与人相遇或与人对视之时,无论男女,她总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情感的波动。

或惊㤞,或羡慕,或嫉妒,或猥亵,或仇恨,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但在司马喜的眼中,在那层老练的世故的背后,只有冰冷而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一丝情感。

申雯思把赌注压在了司马喜的身上,这是直觉,而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证明自己的直觉。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又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零乱而拖沓,来人显得非常疲惫。

申雯思急忙迎了出去,两名守城的卫兵搀着一名浑身是土精疲力竭的士兵从外面进来。

那名士兵见到申雯思猛地挣脱了搀扶他的士兵的手,想给申雯思行个军礼,没想到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申雯思忙道:“你歇口气,我给你倒杯水来。”

“不用了,申将军。”那名士兵累得近乎虚脱,但眼睛里却透着骄傲,他完成了申雯思交给他的任务。“他们捡走了箭。”

“你亲眼所见?”申雯思问。

“是的,我亲眼看见的。”

“是什么样的箭?”

“长箭,没有箭头,上面绑着白色的信束。”

“那就对了。你看清楚捡箭的人了吗?他们穿的什么衣服?”

那名士兵道:“看清楚了,不像赤狄人,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衣服,不知道是哪里的人。”

“好,你喝水吧。”申雯思松了一口气。

“申将军。”那名士兵迟疑着问:“我没有耽误事吧?”

“没有,非常及时,辛苦你了。”申雯思把水递到士兵的手里,给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她知道他一定是拼了命一路奔跑而回。

出林山城北门是一片平坦的草原,秋天的夜晚星光闪烁月明如镜,星罗棋布的水塘在月光下随着夜色轻轻摇晃。

就是这些水塘和今年异常多雨的夏季救了赤狄人的命,不然暴发伤寒的将是他们。

林山城外地毯一样柔软的草地,延伸出去数几十里之后,在东北角开始起伏不定。

再往东北,地形剧烈起伏,最终变得山高路险沟壑纵横。

这里没有青绿的草,没有鲜艳的花,没有水塘,连灌木也干瘪而稀疏,才到秋季,四周已是一片死寂,了无生机。

但在大山的褶皱里,却并不平静,一名灰衣人骑着鹿马从远处的山谷中疾驰而来。

这灰衣人三十余岁,身高2米有余,个头如吾丘鸠那般高大壮实。

上身的衣服已经被他脱下扎在腰间,虬结的肌肉在汗水的浸渍下,显得饱满而张力十足,胡须浓密的脸上,一双在风中眯缝着的眼睛寒光闪闪。

他左手抓着鹿马突起的角,右手紧握着一柄粗大的长矛,碗口粗的矛身通体黝黑,隐隐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一看便知份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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