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链垂在眼前，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着鼻梁。
仪仗沿着长街缓缓向前，鼓声沉沉，两旁跪拜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江楚绥从那细小的缝隙里向外看，一个个身影被热气蒸得模糊，只有脚底的疼痛越来越清楚。
行至西市，街边出现了几处粥棚。
几口大锅支在棚下，白汽混着柴烟往上冒。领粥的队伍从棚前一直排到巷口，许多人衣衫褴褛，怀里抱着破碗，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锅。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死活不肯往册上落名。
小吏皱着眉，显然已经被磨得没了耐性：“外乡流民都要登记。不登，就别想着领粮。”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名字一写，回头就把人拖去挖渠当苦力。真当我好糊弄？”
后头立刻有人抱怨起来，语速很快，夹着零陵本地腔。
男人明显没听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呢？”
眼看要吵起来，小吏把笔重重往案上一拍：“谁在粥棚闹事，今日刷锅水都没得喝。”
男人动作一滞，他回头看了一眼锅。长勺正从锅底搅起来，稀粥沿着勺边往下淌，热气扑了满脸。他到底没再往前，只朝身后啐了一口，悻悻转回来：“写。”
后头那汉子嗤了一声，没再追着骂。
男人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走路都发飘，一直扯着他的衣角。
负责盛粥的人随手拿起一只碗，男人忽然抬手拦住：“换一个。”
那碗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方才用它的人咳得直不起腰，喝到一半，嘴角便渗了血。
盛粥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耐烦道：“你到底要不要，就你事情最多。”
旁边木盆里还泡着十几只碗，水已经浑得发灰。一只喝完，往里一涮，下一只手便接过去。
男人没说话，他看了看那只碗，又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孩子已经盯着锅看了很久，喉头一下又一下地咽。他最后还是把碗接了过去，用袖口在碗沿蹭了两下，说道：“吃吧。”
队伍一寸寸往前挪，旁边有人咳到扶着木栏呕吐，人挤着人，汗味、馊味、药味、柴烟全闷在棚底。
走出粥棚那一带，街边开始出现药帐，青岚山庄的旗就挂在帐外。草席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连吆喝痛呼声都没有，沉寂得如一潭死水。一个年轻弟子半跪在地上替老妇包扎脚伤，袖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新来的流民找不到地方，站在路口问了一声：“药棚在哪儿？”
旁边几个人同时抬手，指向那面旗：“顺着旗走。”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把帐前的空地被踩得全是泥灰。
江楚绥要从那儿过，孩子被随行的仪卫捉住，怯生生地望着她。
她对上那视线，又很快移开了。
闷头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忘了方才路过的是粥棚还是药棚。又过几步，连自己走了多久也想不起来了。
两旁原本还算齐整的铺面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倚墙支起来的草棚。流民蜷在阴影下，衣裳晒得发灰，脚边放着一路带来的家当。
墙根下蹲着一个女人，面前架着口黑锅，锅里煮着什么，水不多，但无奈东西实在是太少，半干不稠的，浮着些碎米和不知从哪里扒来的草根。
六七个孩子围在一旁，个个瘦得脸颊凹陷，其中一个小女孩躺在墙边，嘴唇泛青，喘息微弱。
女人正守着锅，小女儿忽然没了声息。偏在这时锅里的米汤沸了，她忙着看顾，等再回头时，孩子已经断了气。她将女儿抱了一阵，便用旧外衫裹好，放在墙边，继续给其余几个孩子盛粥。
蹲在旁边的男人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前头都埋了两个了。这个看着就瘦，果然没捱过去。”
江楚绥偏着头，那口黑锅、几个蹲着喝粥的孩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被白珠挡住。她也很久没有进食了，闻到那草本的涩味夹杂着泥水的土腥味，都有些饥肠辘辘。
日头正在往西边坠，照在屋墙上的光慢慢泛起一点浑浊的黄。
“这女子都走半日了，咋连点水星都没见着。”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笑：“我看是个光把式。她一来，雨没见着，倒把咱们折腾得够呛。”
声音起起落落，江楚绥没抬头，她只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块路。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很短的惊叫，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
她的头被砸得向后仰去，眼前骤然黑了。脚下也跟着失了准头，怀里的鼎往外倾去，四周立刻响起惊呼。
水在里面重重撞了一圈，又落了回去。
江楚绥听到耳边嗡嗡地响，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絮，额角直抽。她抬手摸了一把，盯着指腹上的红色看了看，没认出来是什么，水洒到手上了吗。她把手指放进嘴里，铁锈味传来，火气这才迟钝地窜上来。
珠链晃得厉害，一张张脸被切得七零八落。胸口那股怒火烧了一下，很快又缺了柴，慢慢塌了下去。
方才还骂得最难听的那一片忽然安静下来，一群人四处张望着，仿佛要从天上找到那石头的来处。
江楚绥看着他们，胃里一阵酸。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滚在脚边，石角上还沾着一点血。仪卫一脚将它踢开，厉声喝道：“再有冲撞祭仪者，拿下治罪！”
还是没人出声，方才那些刻薄得恨不得把她从神坛上扯下来的人，此刻像忽然都没了舌头。
日头终于落下去了，土路上已经空出大片。鼓声也远了，每一下都从暮色里传过来，空空地落在地上。
前方地势渐低，远处已经能看见旧河道了，宽得惊人。
“快到了。”礼官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竟也出现半分不忍。
江楚绥把这三个字听进去了，却没有什么反应，只盯着自己前面那一点路。
不远处起了争执，随行的仪卫见状厉声喝道：“退后！”
几个原本一直散在道路两旁的流民突然往中间冲，分成了几处扑向前面的守卫，从侧面挤进仪仗，直直地撞翻了抬香案的役夫。
香炉落地，灰扬起来，江楚绥这才抬头。
一个守卫被三个人死死抱住胳膊，刚拔出半截的刀又被按了回去。另一边已经有人钻过空隙，朝她冲过来。
“水！”这一声像突然点燃了什么，几个人同时朝她伸手。
有人一把抓住鼎耳，江楚绥的手臂被扯得向前一沉，肩膀几乎立刻失去了知觉。
“我只喝一口！”抓着鼎的人更用力了。
她脚下一滑，人向后倒下去的时候，还抱着水。
鼎口重重磕在地上，水洒了，土地立刻张开了黄嘴，连一点水光都没留下。
一个男人扑到最前面，抢起还剩着些底水的鼎，抱在怀里便往嘴边送。
拳头砸在他背上，头发被抓住往后扯，他仍旧仰着头，喉咙急促地滚动，水从嘴角流出来，淌过下巴，沿着脖颈没进衣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五官都消失了，只剩那一点正在往喉咙里流的水。
男人终于被拖倒，东西落进另一双手里。那人抢过去，猛地仰头，抬得更高，嘴张着，舌尖几乎抵进鼎口。
“没了？”他不信，伸手进去抹了一把，手指上只有一点湿意。他立刻把手塞进嘴里，紧接着，又被人夺走。
一双手，两双手，再换一双。每个人抢过去以后，都要把鼎倒过来，再舔一遍沿。
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嚎叫：“没了！祭水没了！”
一个老汉跪在几步外，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刚刚抠出来的一块湿泥，他看着那只被抢来抢去的空鼎，嘴唇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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