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沉西岭,暮色四合,少宾骇散,鞋履遗落满阶。
孔见山踞坐堂上,面色沉着,眉宇间隐有愕怒。事发突然,实出所料,初时本欲借义子教训曹玉韬一番罢,遂未阻止,不曾想竟意外置其于死地。
他耳疾缠身,其苦难言,因畏药毒而不敢遍尝,千寻万觅方得这罪臣替他一命,故今虽有怒,却也不甘心令其偿一纨绔之命。然近年来府库日虚,眼瞅着缺一大笔银子填补。算来算去,庭州惟曹家能拿出这个数,今若交恶,实非上策。
事情难办了。
他瞧着“始作俑者”五指一松而短刀坠地,若有所思。
“哐当”一声,曹海量亦反应过来,急步趋前厉声索命。谢云旌半步未退,倒是孔见山眼疾手快举袖阻止,后闻一声痛心疾首高呼,“你杀我儿,我要你偿命!”
曹海量竟矮身从腋下钻过拾起那刀,眼珠子溜转一圈,猛地朝谢云旌心口扎去,不料半路再横出一只手,铁钳般扼住他手腕。刀尖悬在谢云旌胸前寸许之地,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孔见山臂膀一震,那只肥腻腻的手随即如沾油般滑脱。
“曹玉韬无礼,辱我门庭在先,我义子挺身而出争一分脸面,其情可原,其行可悯。至于意外,非人所期,岂可以命偿命?”他声音不高,却蕴藏不容置疑之威压。
此话不错,毕竟曹家理亏在先,曹海量亦明晓此节,又惧藩镇势力,方才那点嚣张气焰霎时被灭,半晌辨不出半个字。
孟泠心下稍安,只当此厄已解。谁知一口气还没喘匀,便有一道哭音破空而来。
一夕之间丧子,曹夫人泪眼婆娑,方才只顾伏尸痛哭,及至哭声稍歇,她骤然起身,面色铁青。
“一刀尚可称失手,可他——”她一手指谢云旌,一手捂着心口喘不来气,字字令她五官拧得狰狞,“连扎三刀,刀刀入肉,你道这是意外?”
众纷纷附和,道所言极是,曹海量察觉转机,顿扑倒在地,双目赤红,泣血般喊道,“我儿虽有罪,罪不至死!”
双方各执一词,俱有其理。余下宾客议论蜂起,有附此者,有偏彼者,嘈嘈切切,半晌不得定论。
可问题总归要解决,孔见山权衡再三,纵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先退一步,“我府上的人杀了人,我自会处置,届时定给你曹家一个交代。”
曹海量却冷笑,抬手招了百姓来围观,显然欲借舆论逼他就范,“我就一句话,一命偿一命。”
孟泠目巡一圈,眼神落在那肥硕身躯上,盯着地上的刀蓄势待发。
“我说了我自会处置。”孔见山并未全然妥协,却也退了半步,“五十杖,生死有命。”
曹海量不依,“五十杖?杖不死呢?”
“你所求不过以命抵命,若杖死了,正合你意;若杖不死,便是他命硬,亦是你儿子的命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是最大让步。
可那是五十杖!
孟泠后退半步,抬眼望谢云旌。那张脸仍清清淡淡,却叫她心里直发寒。
五十杖,足以令壮汉卧床月余,令病弱者一命呜呼。他那样孱弱的身子骨,要如何抵挡这一遭?
她脚不自觉朝前一迈,却被他眼神制止,目光里掺杂着异样的、平静的温柔。他摇了摇头。
别动。别说话。
孟泠掐着掌心,不自觉咬破嘴唇,血腥味蔓延,才让理智占了上乘。
她出头,非但救不了他,反会令他死得更快。此情此景,绝不能让旁人晓得二人相识,只能寄希望于那对峙的一官一商,这是第一次,她希望孔见山赢。
曹海量想再争,可他终归是个商人。
他算得清账。
门外不知何时已被节度使亲兵围下,曹家家丁的棍棒在刀剑面前不过是一把柴火。儿子已没了命,若再步步紧逼,惹急了孔见山,恐怕他也没好果子吃。
“五十杖。”他咬牙,一字一字吐出来,“打死了,此事便了。打不死——”
话未尽,意已昭然。
打不死,此事亦了。
“主君……”曹夫人上前还欲在劝,被曹海量截住话头,“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其面色凛然,她只好噤声退下。
谢云旌被拖了下去,孟泠的脚不自觉又往前一步,片刻后硬生生缩了回来。
第一杖落下,他伏在长凳上,一声不吭。她余光瞥去,只瞧得见攥紧的发白指节和暴起的青筋。
第二杖,她听见一声闷哼,很轻,似从牙缝里挤出。她躲进人群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看。
她数着杖声,一声、两声、三声……
数至后来,不知杖数几何,但觉每一杖寸寸剜在自己身上,初是肩背,再是脊骨,最后五脏六腑皆被碾碎,痛彻心扉,竟忘呼吸。
五十杖毕,她的手已被抠出血丝来。
小厮伏身探鼻息,俄而抬头,低声道,“人还活着。”
曹海量立在一旁,面色青白交替,恨恨顿足。他盼断气,孟泠却等喘息,得此一言,总算松口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谢云旌臀股间衣裳被血浸透,皱巴巴裹在身上,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要以为他没了气息。两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弄了下去,那两腿拖拽,身下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触目惊心。
事情至此地步,曹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遵守承诺。
风波既定,众零星散去。孟泠心念谢云旌,低眉提裙欲随人潮而出,不料被一只瘦削的手扣住。她顺着腕口的琉璃翠镯一瞧,心凉了半截。
曹夫人指节泛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定了亲,便是我曹家妇,新娘子这是往哪儿去?”
“未曾拜堂,我还不算你曹家的人。”孟泠语气虚浮。
曹夫人冷冷一笑,不言,亦不放手,显然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举目四望,节度使府满府,无一人开口,吴惜雨倒有一张巧嘴,却万不会为她说话。
终归是活生生一条性命,非轻易能敷衍,曹家既有所求,于孔见山而言又左右不过是个无甚干系的继女,干脆以此堵了曹家的嘴,求之不得。
小厮趋前,孟泠拔下发簪横于颈前,宁死也不肯步入另一囚笼,可脑中忽而闪过那张苍白面庞,想起他拼了命也要她活着,终究手一软。
不想死,也不敢死了。
她被一路拖入内院柴房,关门,落锁。
婢女小厮来了又走,反复几轮。她蜷于干柴堆里,透过破旧窗纸瞧见四角檐屋上挑起了灯笼。
门外铃铛叮当,沉香浓郁。孟泠早听闻曹夫人信道,每逢大小事必请道师前来驱邪避煞、安宅镇土。经好一番折腾后,那道师厉声道,“夫人,府中确有污秽!不除,今日克令郎,明日祸更大。”
曹夫人声颤颤,“敢问大师,那污秽是何模样?”
“其秽名曰红衣鬼,生前新婚之夜为夫所害,死后不肯安生,遂附于生者之体,借刀杀人,以泄心头之恨。”道士神秘兮兮道,“此物至阴至秽,切莫强除,否则恐招灭顶之祸。”
此言一出,方才静默的婢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门之隔,其言凿凿入耳,意之所指,孟泠洞然。
克死郎君的污秽。
新娘的冤魂。
红衣鬼附身者,说的不正是她?
可她素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唯嗤笑,只当风吹过耳。
然而,曹夫人却深信不疑。
只闻她道一句,“如此说来,这红衣鬼岂不神通广大?”
竟以“神通广大”来衬弑子之凶,实在古怪!
孟泠心生疑窦,骤觉夜风灌入,门被推开,借着门前昏黄的光瞧见曹夫人踏入内,却不让下人随其后,闭门,落锁。
此人神情飘忽,似笑非笑,如灯下鬼影,纤指微张,恍若下一刻便扼她咽喉。孟泠心头发寒,下意识往后一缩。
孰料曹夫人双臂陡然落下,双膝重重砸地。
她在跪拜。
“鬼君在上,请受民妇一拜。”
孟泠愕然,难料曹夫人竟真信那道士之言,以为她乃红衣鬼附身。
她额角一跳,只须臾,目中精光一闪,心知这不失为一个机会,遂正襟危坐,沉声道,“我克死你儿,你还要拜我?”
“我早年伤了根本,再难有孕,那浪荡子原是强硬过继来承家业的,如今死了,倒省了我一桩心事。”曹夫人面色陡变,目露憎厌,与花堂之上为子而泣之状判若两人,后目光古怪,其声幽幽,“你能否,帮我杀一个人?”
语出突然,满室皆寂,惟风呼呼。
“杀谁?”干柴扎背,孟泠定住心神,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盯着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只听闻眼前人徐徐道,“我只知,此人乃孔府姨娘,五年前杀了继夫人。”
五年前,继夫人。
那不就是她母亲?
孟泠不由自主肩一耸,几欲跃起。母亲的死她未尝没起疑心,彼时她被禁足,忽有一日惊闻噩耗,只听闻是一婢女窃物为母亲所责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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