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少了一半的第三天,沈夜又去了码头。

他不是去送死,运单上写着"三日后出海"——那批货还在码头,海鲨帮把船藏了起来,可货藏不住。他要去认一认,那批货今夜从哪个栈位上船,好把整条链子记成一张能带回去的图。

许长廉劝过他:"他们知道有人查了,码头是死地。"

"死地也得去。"沈夜说,"货在码头,我不看货走,这趟就白来了。"

陈七没有劝,他蹲在门槛上,把弓弦上了油又卸下来,换上一把短刀——杭州的巷子他看过了,没有一条能拉开弓。

"弓在巷子里,"他说,"是根柴火棍。"

"那就用刀。"沈夜说。

许长廉迟疑了一下,也把自己的细剑抽了出来——剑身修长,剑鞘镶着银丝,是富贵人家的东西,他比划了两下,手腕生涩,剑尖打颤。

"你这剑,"沈夜看了一眼,"不是杀人的。"

"我爹的剑。"许长廉说,"他考进士那年,家里给打的,他说,读书人的剑,出鞘是礼数,不是杀伐。"

"那今天,"沈夜说,"礼数得见血了。"

出发前,沈夜把三样东西交给铁铺掌柜:一枚箭头——"宣字壹佰叁拾柒号";半页烧残的运单;一张画着蛇咬尾记号的纸,他交代掌柜:"我们要是回不来,这三样东西,走运河送回宣府巡抚衙门。掌柜的,认刀不认人——师兄认的人托的事,你替师兄办了。"

周掌柜把三样东西包好,压在铁砧底下,说了一句:"军爷放心,俺师兄认的人,俺认。"

三个人在入夜前出了门。

码头比三天前静得多,船少了人也少了——海鲨帮的船工、力夫、账房,一夜之间像被风吹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脚步都快,不看人不搭话,低头走路。

沈夜走在前面,走了一程,忽然停住了。

"回去。"他说。

许长廉一愣:"什么?"

"回去。"沈夜说,"码头不对。"

"哪儿不对?"

"太静了。"沈夜说,"船少了一半,人少了一半,可巡夜的一个没少。三天前我数过,巡夜加了一队,今天加的两队都在。"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海鲨帮的船少了,可货箱一箱没少。货在,人不卸,只巡夜,这不是怕人来查,这是等人来。"

"等谁来?"

"等我们来。"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巷口忽然暗了一下——两个影子,一左一右堵在了巷口。

沈夜没有回头,他听得出那两声脚步——靴子底,码头工人不穿靴子。

"走。"他说。

三个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二十步,另一头也堵了。

两头都是人,脚步声密起来,从四面八方的巷口往外冒,像水漫过堤坝——沈夜数了一下,没有数完,至少二十个,手里有家伙:铁钩、短棍、柴刀,还有两把长刀。

海鲨帮的人,从码头四处的暗处走出来,不喊不叫,只是走——越走越近,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沈夜的目光,在那两把长刀上停了一下。

那两把刀,不是杭州的刀——杭州的刀,刀身窄,刀柄短,是水乡人家的家伙,那两把长刀,刀身宽,刀柄长,是北边的样式——他认得,宣府军器库的制式腰刀,他见过一千把。

北边的刀,握在南边人的手里。

"那两把刀,"他低声说,"是北边的。"

"北边的刀?"许长廉问。

"军器库的刀。"沈夜说,"报损的刀,跟箭头一起,走运河下来的。他们拿去砍人,砍的还是查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这条线,又长了一截。"

"海鲨帮。"许长廉说。

"知道。"沈夜说。

他没有拔刀,他先看了一眼地势:左边是一条窄巷,宽不过三尺,两边是湿滑的石板墙;右边是一条水沟,沟沿长着青苔,沟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北方的巷战,有墙可背——土墙,厚,撞得响,人往墙上一靠,后面就是自己人。南方的巷子不一样:墙是石板的,湿滑,靠不住;巷子是通的,七拐八拐,每一个拐角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把刀;沟是暗的,水是黑的,一脚踩下去,就不知道陷到哪儿。还有暗门——南方人家的后门,藏在墙里,门一开就是一条人进不去的缝,海鲨帮的人,就是从那缝里冒出来的。

"巷子里,"他说,"弓没用,剑没用,命,是挤出来的。"

"挤?"许长廉问。

"跟着我。"

沈夜动了,他没有往人少的地方跑——他往人多的方向跑,冲进那条窄巷,贴着墙根,把迎面的第一个人撞翻在地,那不是蛮撞——他撞的那一下,是借力,把人撞得往后倒,砸倒了后面两个。

巷子窄,人多,反而互相绊。

沈夜的刀也出了鞘——窄刀,罗爷打的,在巷子里正好一臂的长度。他不砍人,他砍刀,专砍对面家伙什——铁钩的杆,短棍的腰,柴刀的柄,砍断家伙什,比砍人快,也比砍人省力。追兵拿着半截家伙愣神的那一瞬,他已经挤过去了。

陈七跟在他后面,短刀贴着身侧,不砍只捅——巷战里的刀,砍不开距离,捅得开。他一刀一个,专挑肋下,快得不像在打架,他的步法也是猎户的步法:脚不离地,贴着石板滑,一寸一寸地抢。

许长廉落在最后,他的细剑在巷子里拔不出来——剑太长,剑尖撞在墙上,当啷一声,他咬着牙,把剑尖在墙上一磕,磕断了半截。

断剑反而趁手了。

半截剑一尺多长,正好在巷子里抡得开,他抡了两下,砸翻一个,又捅翻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捅得准不准,他只知道,慢一步命就没了。他学陈七的样子,贴着墙根走,剑端在前,一寸一寸地抢,断口的剑锋划过一个海鲨帮汉子的胳膊,那人"嗷"了一声,退开两步——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一剑是能见血的。

"挤出来了!"陈七喊。

三个人杀出巷口,贴着水沟跑,身后的人追上来,脚步声像潮水。

沈夜跑到沟沿,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近了,最前面的一个,举着铁钩已经够得到他的后颈。

他正想转身接这一钩,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吼。

不是喊杀——是吼,像盐场上的吆喝,又像码头上的号子,中气十足,穿堂过巷,把整条巷子的回声都炸开了:

"晒盐的,上船!"

沈夜心里一紧。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回过头——巷子尽头,一伙人正从水沟里翻上来,浑身湿透,可手里的刀是干的。打头的那个,短脖子,粗身子,一身的盐渍和刀痕,手里一把盐帮短刀,反着水光,咧嘴就笑,牙上全是狠气。

石十三。

"沈总旗!"石十三扯着嗓子喊,"老子来晚了!北方人的仗,南方人也得打!"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冲进了追兵堆里,盐帮的刀法,和北方的刀法不一样——北方人砍,南方人劈,盐帮的人,是"撩"——刀走斜线,从下往上,专挑手腕和腋下。二十个盐帮兄弟,从水沟里杀上来,像二十条上水的鱼,一眨眼把追兵冲了个对穿。他们浑身是水,喊着盐帮的黑话:"晒盐的,上船!""风来了,走货!"——外人听不懂,可海鲨帮的人听懂了:这是盐帮的老号子,盐场出事的时候,喊的就是这一句。

"走水!"石十三喊,"都他妈走水!"

沈夜没有犹豫,他一把拉住许长廉,跳进水沟,顺着沟水往下游淌,陈七跟在他身后,短刀咬在嘴里,一只手扒着沟沿。

沟水是冷的,带着河腥气,沈夜一只手拽着许长廉,一只手划水——他的水性不算好,北边的人,水性是旱鸭子练出来的,可他不慌。他知道水沟的尽头是运河,运河是活的,活水会把他们带出去。

"别停。"他说,"水是往下走的,命也是。"

许长廉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口,忽然摸到了门道——他不划水了,他躺着,让沟水带着走。他仰着脸,看着天上被巷子割成一条条的夜空,忽然觉得,这比在兵部读书痛快得多。

盐帮兄弟在后面断后,追兵被切成两截,一头被盐帮缠住,一头想追被沟水挡住——南方人不怕水,可海鲨帮的人穿着靴子。

淌出半里,沈夜三个人爬上岸。

石十三从后头追上来,浑身是水,腰侧一道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衣襟,他咧着嘴,拿手捂了一下,又放下:"妈的,挨了一刀。"

"在北方挨刀,"他说,"在南方也挨刀,老子跟刀有缘。"

沈夜看着他腰上的伤:"深不深?"

"不深。"石十三说,"盐帮的人,皮厚,煮盐的,皮都腌过。"

他喘了几口气,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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