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六月末,南阳地界暑气蒸人。

并州军三百四十五人离开宛城时,没有号角也没有火把,他们牵着马,沿着营地的后方荒沟向北行着。

天刚刚亮,土路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魏续在前头开道,肩上铁枪的枪尖也磕缺了一块,走一步就磕一下响。

张辽率着二十骑护住右翼,而宋宪和成廉压着牛车和伤兵,侯成断后。

吕布和陆昭走在中段里,而赤菟的马蹄包了布,声音沉闷。

陆昭骑着黑云,左臂仍用干净的布带松松的护着,那处伤口上早已脱落,只留下一道暗红的伤疤。

不过他从长安到河内一个多月没好好的吃一顿,气血亏空的狠,那道疤痕遇风仍旧酸软,他便习惯性的护住。

只是因为这个动作,怀里的东西时常硌着他的胸口。

“前头分岔。”魏续在晨光中折回来,方脸上没有汗。“左道通鲁阳,右道通伊阙,我们走哪边?”

陆昭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来。那些竹简是他前夜写的,虽然字迹潦草,却画的清楚:“走伊阙。鲁阳道设着关卡,袁术的吏卒虽不敢追,但会刁难盘查,徒生枝节,伊阙道是废道,无人把守,伤兵也能走得稳当。”

吕布在旁边包着刀鞘,用布给包了三层,不露声响。

“伊阙道七十里,可是无泉。”魏续这样说着。

“这附近有泉。”陆昭把竹简收回去。“距道口二十里处,石壁后应该有暗泉。几年前我随丁公到过此记过,带上水囊撑到那里再补。”

魏续没问他几年前的事还记得那么清,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去了。

队伍在荒沟里走了两个时辰,拐入伊阙道。

果然两山对峙,中间一条土路乍现,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山光从石壁顶上漏下,照见路上一层细白的石粉。

张辽从后队上来,角弓背在身后,箭筒里还剩了七八只箭。

“文远。”陆昭低声唤他。“你先带二十人往前探路,寻那处暗泉。若寻到先灌满水囊再回来吧。路上若遇着流民,不要惊动他们,问清楚再放行。”

“明白。”张辽招手,二十人下马后把缰绳都交给同伴,然后贴着岩壁往前摸去,只在原地留下一串脚印。

吕布看着石壁,又看了一眼陆昭:“袁术会追来?”

陆昭说:“不会,自从他给了粮后,我们就恩怨两清。”

吕布哼了一声,手按在戟柄上:“那这三百多条命,他就眼睁睁的看着送走?”

“谁知道呢,或许他想要名而已。”

吕布看向他,陆昭的脸在晨光里苍白,目光深沉。

吕布说:“你算的比他久远。”

陆昭说:“我算的远,是因为我怕你死。”

吕布又不说话了。

日头升高,石壁间的细粉被风卷起来,扑在人的脸上。

约摸午时的时候,张辽就回来了,他们的水囊都灌的鼓鼓的,说泉在石壁后面,够全军饮一顿。

并州军的人轮流捧着水囊喝,刘石头喝完后抹了把嘴,把水囊里最后一点点给倒在手心里洗着脸上的石粉,他露出两颗虎牙来:“陆先生,这水挺甜的。”

“甜就多喝两口。”郝安在牛车上甩着牛鞭。“过了这处,下一处水还不知道在哪。”

…………

他们出伊阙去的那一晚,看见了洛阳。

那处已经看不见城池的模样,只是一片焦土,残墙断垣,从伊阙北口一直铺出去,烧黑了梁柱歪斜的插在瓦砾里,偶尔露出几段白骨来。

当年迁都时走过的街道,如今只剩下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沟里长着野麦。

并州军里没有人说话。

刘石头勒住马,小声问:“宋将军……这就是洛阳?”

宋宪仰着头看那片焦土,这才闷声道:“是,我大兄就死在这,董卓烧城的那一夜,他没跑出来。”

吕布勒住赤菟也看着,他想起辛巳日从北掖门中提起董卓首级走出来的样子。

那时他以为杀董卓,将天子解放出来,天下就这样了,没想到三年后,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焦土前,只是一切都没了。

陆昭在马上颠簸中写下:“过洛阳,城焚如故,野麦生于沟中,昔迁都从此去,今流亡从此还。”

他写完后,把竹简对着那片焚城,然后贴身收好。

他们的队伍从焦土旁边绕过去,也没人回头。

他们走了两日后,陆昭从怀中取出竹简名册,在颠簸的马背上勾起了一个名字。

前些夜里,一个老卒发烧没扛过去,埋在了伊阙道北口的一棵野枣树下。

陆昭摸着竹简上的痕迹:“三百四十四人……”

吕布伸手从鞍侧拿出水喝了口,然后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水是伊水的水,带着泥沙的腥气。他们路过伊水时,顺手接了一点。

…………

第五日,孟津渡。

黄河水浑,浪淘翻涌,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

自从上次火烧孟津渡口后,这里只有民夫自发撑船。

这里停着三只破船,那船夫是个老汉,见一队兵马过来,吓得要撑船逃走。

吕布纵马赶到河边勒住高声道:“老丈,并州军过境,不扰民!只求渡船,价钱好说,现钱现货,绝不短你!”

老丈在战战兢兢的把船给撑回来,他探出头:“真……真给钱?”

郝安从车上摸出一串五铢钱,当着老汉的面数着递过去:“先付一半,到了对岸再付一半,陆先生定的规矩。”

老丈捧着钱,手抖着眼圈红了:“老丈摆渡三十年,头一回见当兵的给足钱……上船,上船!”

民船窄小,一次只能渡十人,马匹泅渡。

三百余人,分了几十趟,从日出渡到了日中。

陆昭坐在最后一艘船上,怀里抱着装着竹简和印的箱子与皮囊。

黄河起了风刮在他脸上,水汽和泥沙的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着对岸的陆地渐渐清晰,忽然觉得护着的左臂连酸软都轻了些,快到并州人的地界了。

他上岸时,一匹老马也没能撑过去,倒在河滩上口吐白沫。

这马是并州军跟了五年的脚力,从洛阳到长安,又从长安马上跟到河内,还是没能撑过去。

魏续过去摸着马颈,它的眼皮动着,就没再睁开,他站起身对陆昭摇摇头。

陆昭从怀中取出竹简,右手拿笔又勾去了一个,虽说是马,他还是记了一笔。

吕布站在河滩上,他望着北岸的土地:“走,怀县还有四十里。”

…………

怀县在望,日头已经偏西。

怀县的城墙不高,虽厚实夯土的成色比南阳的旧,但却透着一股安稳气。

城门进出的人流不多,多半是农夫,他们扛着锄头,赶着牛车,也没有兵荒马乱的慌张。

守城士卒看见一队兵过来,横戟盘问。

张辽上前递上名刺:“并州吕布,率部来投张太守。”

士卒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转身跑上城墙,过了约莫一刻钟后,城门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当先冲出,马上的将领穿着一身并州旧式的皮甲,没戴兜鍪,露出一张方阔的脸,他浓眉大眼,胡须浓密,面膛被边地的风吹的紫红。

他看见吕布猛地勒住马,滚鞍下来脚步带起一团黄尘:“奉先!真的是你!”

吕布也下了马,两人相对而立,吕布比那人还要高半头,但那人肩宽像一扇门板似的。

张杨狠狠的捶着他的肩膀:“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稚叔,我这不是来了吗?”吕布也捶了他一拳,他吃痛后退两步。

张杨,并州云中人。时任河内太守,这个太守还是董卓给他封的。

张杨的目光却已经越过吕布的肩头,落在后面黑云上。

他愣着,随即裂开嘴,声音都变了调:“……子明?”

陆昭坐在黑云上,右手松松的护着左臂,他听见这一声,嘴唇动着,虽然声音虚,但自然清爽:“稚叔,多年不见。”

张杨大步过去,不等陆昭下马,伸手就扶住他的胳膊。

他一眼就看着陆昭护着的胳膊,干净布带下露出暗红色的疤痕,脸沉下来:“你怎么伤成这样?当年我在并州就说过你这身子骨经不起风浪,你偏不听……”

“路上不比并州。”陆昭咳了几声。“外伤早就好了,只是路上饥疲虚弱,不碍事还能走。”

张杨眼眶发红,回头冲着吕布吼:“奉先,你怎么没把他好好的带来!我会把子明完好无损的治好!”

吕布也扶着陆昭:“所以我先送他来。”

张杨不再多说,亲自牵着自己的马,把陆昭扶上去,自己在前头牵着缰绳走。

吕布也是下马走着,他引着队伍入城。

并州军的三百多人鱼贯而入,士卒们走在街道上,脚步虚浮,但肩背不自觉的挺直了。

到了并州人的地界,他们就不必再过上寄人篱下的生活。

张杨的府邸在城东,青砖灰瓦。虽说比袁术的府邸小了十倍,但胜在干净没有有脂粉味。

他把东厢腾给伤兵,西厢给了陆昭和吕布。

张杨说:“奉先,你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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