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县城西偏院,他们自从七月到此,已过了两个月。

院中老枣树的叶子开始脱落,一片一片的打在井台上。

陆昭坐在西厢鞍前,左臂上的疤痕由暗红转向淡褐,遇风仍酸胀,但不必再吊着。

现在他能自己右手持碗,自己铺竹简,只是仍旧提不得重物。

但这气血亏空的毛病在张杨每日一碗羊肉汤的滋养下也慢慢缓了过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他又拿着笔,笔尖在竹简上也能走得稳当,不再是歪斜的字体。

他的案上放了三件东西:并州军名册,粮册和货册。

这并州军名籍上记着是三百四十余人,每人一简,粮册记得是这几个月粮食的进出,而货册是新添置的,记着陆昭替张杨府库换来的布帛、盐铁、药材和马匹等。

除了并州军名籍上的这些人,吕布还在河内招募了郝萌与曹性等将领,因其不与并州军同路,所以陆昭并未记录在并州军名籍上,只额外开了一籍。

墨盒被他打开,盒盖上的铜钮梅花也缺了一半。

里头残墨结了块,他用指尖抠下一点在掌心揉开,蘸着口水润湿。

院中传来规律的沙沙声。

吕布正在老枣树下练矛,而赤菟拴在井台旁,低头啃着井沿上的苔藓。

这几个月中他没闲着,打拳练矛使刀,他的武艺也在不断进步。

刘石头从院门外跑进来,脸上比两个月前圆了一圈,但痘痕还在:“陆先生!郝安说新到的那批蜀锦入库了,请您去点数!”

“知道了。”陆昭放下笔,半枚血玉从他衣襟处露出,刘石头不自觉的看了一下。

他起身出门,左臂上的疤在秋风中微微发紧,他习惯性用右手护了一下。

并州军能在这几个月里站稳,靠的不是刀,而是陆昭的算。

他们刚到怀县时,张杨的府库并不丰。

河内虽安稳,但连年兵祸,田园半荒。张杨还养着三千河内军,粮饷常常接不上。陆昭看了一圈后,只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立市。

他取出郿坞截的金帛做本钱,在怀县城外设了一处市,挂牌上写明:并州军买粮,现钱现货,绝不短价,绝不扰民。

秋收前后,河内粮贱,陆昭按市价加两成收,粮车从四乡络绎而来。郝安独臂坐镇粮仓,收粮、过秤和记账。空袖子晃动,谁也别想在他手里做手脚。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平准。

陆昭教张杨:丰年粮贱,官府收;凶年粮贵,官府放。

府库不图赚钱,图的是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张杨听后,把府里仅有的一点余钱交给陆昭去办。陆昭不贪秋粮,以低价收进,一部分入仓,一部分让并州军士卒帮着农户收粮、修渠和补库,换的是工钱,也是并州军的食粮。

“还有……此非朝廷平淮,乃府库以工代赈、济农储粮,名正言顺。”他对张杨这样说。

第三件事,通有无。

河内缺马,而上党缺盐铁,魏郡缺布。陆昭以金帛为本,让魏续压着车队,张辽率二十骑护着。

他们在上党、魏郡和河内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去时是金饼、银锭,绢帛和珠玉;回来的时候是盐铁、药材,蜀锦和战马三十余匹。

这几个月下来,怀县的府库也充实了,张杨麾下的三千河内军第一次领足粮饷,而并州军自己也换了模样。

并州军现在甲胄齐全,矛杆换新,马匹填了三十多匹,粮仓里存下粟米八百余石。

张杨摸着这新入库的蜀锦,咧开嘴:“子明,你这一手比打十仗都管用,我张杨守河内三年都没见过府里这么宽裕过。”

“府库宽裕,弟兄们才能不散。”陆昭点着竹简。“仗是不得已才打的,能不打就不打。”

张杨重重点头。

郝安在旁边抱着账本,独臂翻页翻的费劲,刘石头蹲着他旁边帮按着竹简。

这老头一边说,一边嘟囔:“三百五十五人了……上个月新来的十一个壮丁都给记上了。”

他抬头望向陆昭:“陆先生,这册子我再抄一份吧,省的丢了。”

陆昭说:“随你,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

吕布的刀这几个月间只出鞘过一次。

九月中,黑山军的一支从朝歌方向窜出来,他们约莫百余人截了河内边境的两个亭,又抢了秋粮杀了三个亭卒。

消息传到怀县时,张杨拍案说要亲征。

吕布拦住他:“稚叔守城,我去,正好手痒。”

他带了五十骑,张辽率弓手十人随行,魏续押后。

临走前,陆昭交代了一句:“不要追进山里,贼进山就回来。”

吕布应了。

那一场仗打的极短,黑山军在野王县外的土坡上被并州军给截住,为首的贼使人脸上涂着黑泥。他举着长矛大笑:“并州吕布?不过董卓的狗……”

吕布没等他笑完。

他左手摘弓,右手抽箭,牛筋弦拉满,一箭贯穿在贼手身后的旗杆,大旗轰然倒下。

他们呆滞的功夫,赤菟已经冲了进去,长刀横劈,连人带矛斩翻。

第二骑举枪来刺,吕布侧身闪过,刀锋贴着枪杆滑上去,削断对方的四根手指后,反手一刀,人头落地。

他在百余骑中来回冲突。赤菟马快,总在敌阵刀枪够到之前便已掠过,只留下一道血线。

张辽的弓手在侧坡射倒十余人,魏续率部与其合围。不到半个时辰里,百余黑山军溃散。丢下来抢来的秋粮和四十多匹马。

吕布冷笑:“没意思,还没让我尽兴。”

吕布按陆昭说的没进山。

他先是把贼首的头砍下来,用布裹上挂在野王县外的枯树,等血干后用刀尖挑起收回怀县里。

张杨在城池门口迎接,他看见那颗头重重锤了吕布的肩膀:“奉先,河内的几个月是我张杨最安稳的日子。”

吕布沉默着把长刀递给亲兵,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他低头看着,然后又抬头看着城门。

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提着一颗头走进宫城。那时是长安,现在是怀县。

他也不知道下一座城是哪里。

…………

在入冬前,张杨和张辽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那天张杨在府中校场检视河内军,张辽在旁边看着。张杨的部曲多是步兵,列阵严整,但骑射稀疏,张杨有点讪讪:“河内不产野马,骑兵弱些没关系吧?”

张辽拱手:“稚叔的阵法稳,若配上并州军的冲势,前后夹击可破黑山。”

张杨来了兴致,取过一张弓要和张辽比箭,他们许久未见,张杨也想知道他的武艺进步到哪里了。

两人各射三箭,张杨两中靶心,而张辽三中,甚至最后一箭把张杨的那支偏箭箭尾给劈成两半。

张杨拍着手大笑着把弓往张辽的手里一塞:“好!文远,并州出来的人,连箭都是直的!”

他回头对亲兵说:“把我的那副皮甲取来,送给文远。”

张辽推辞不过收下了,回去后他把皮甲交给吕布看。

但他只说了一句:“他送你是真心的,他这个人就这样。”

张辽也握住拳头:“辽待稚叔也是真心。”

吕布不知道说什么,只把背上的弓取下摩挲弓臂。

但陆昭知道,真心压不住悬赏。

…………

十月末,李傕的榜文就贴到了河内。

榜文上写着:“得吕布头者赏千金,封列侯;得并州军主薄陆昭者赏五百金。

张杨当场就把榜文给撕了,派人把贴榜的差役打了板子撵走。

可时间越来越过去,陆昭在城中的城墙上还是看见了第二张,第三张,甚至榜上的悬赏越来越高。

但更要紧的是那个人。

自从他们进城的第一天,陆昭就注意到张杨身后那个年轻部将,好像是叫他韩莒。

上一回,他盯着院子那并州军马匹,眼里的觊觎,还有看他们两个的眼神。

这几个月里,陆昭都没有惊动他,只是让刘石头和郝安都留了心。

他让他们把观察结果记在竹简上:那个韩莒每月都出城一次,去的是野王方向,还与城中贩卖马匹的商人往来甚密,并且三次向张杨打听并州军的人数、马匹以及粮草。

在十一月初十的那天雪夜里,陆昭把张杨请到西厢里关上门,把那片竹简给推过去

“稚叔……”

张扬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他盯着韩莒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捶在案上。

“子明,你确定是他?”

“这几个月里,他频繁出城去野王方向,三次打听并州军人数和马匹……”

张扬又一拳猛地砸在案上,油灯晃动:“他跟了我八年!”

“可正因为他跟了你八年才最清楚。”陆昭轻声说。

“稚叔,你能挡一次榜文,但挡不住第二次以及更高悬赏的榜文,你挡不住他把把消息给送出去,李傕的封赏摆在那里,怀县现在不会是铁桶。”

张杨沉默,眼眶发红,他是个粗人,这时候才明白,陆昭这几个月为什么一边替他充实粮库,一边把每个人的往来都记在册子上。

张杨哑着嗓子说:“我明日就把他调去守野王。”

陆昭静静地说着。“不如不动,你只把并州军的粮草和名册换个地方去,把马匹在夜里分栏。他探不到就换不成封赏。”

“稚叔,他也不是坏……是穷怕了。”

张杨半响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子明,我张杨没看错人,可我护不住你们。”

陆昭轻轻拍着他的肩:“你护了我们这几个月已经足够了。”

张杨走后,陆昭在竹简上,又添了一行:

“悬赏至河内,府中有人窥,张公厚待,然其下不可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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