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容熙才发觉日头已经偏了。
风从宫墙下穿过，吹得披帛轻轻拂在腕边。方才在殿里还不觉得，到了外头，心头那股撑着的劲儿一松，竟有些倦了。
四喜、丸子在后头等着，侍卫将马牵过来。容熙接过缰绳，手指搭上鞍沿，却没有立即上去。
江九亭停在她身旁。
她垂眼摸了摸马颈，忽然轻声问：“将军，若沈妙微没有死，你会娶她么？”
江九亭微怔。
容熙偏过脸，正仰头看着他。她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日光却落在鬓侧，将几缕细软的碎发照得微微发亮。
那双眼睛清澈得很，像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
他却认真想了片刻。
“大概会。”
容熙搭着鞍沿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声音仍轻，只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当年太子作媒，家中也应允了，两家依礼聘定，既无变故，自该践约。”
江九亭说得平稳。
在他看来，这原不是什么难答的问题。他未曾许过旁人，也没有非谁不可的念头，既已答应一门亲，总不该无缘无故让女家等着。
“我常年在外，婚事本就由长辈操持。若她尚在，待边事稍定，便该依着旧约迎娶，不好再耽搁——”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容熙已转回脸去。
“这样啊。”
她应得轻轻的，尾音却没了方才的柔和。
江九亭看着她，一时不知哪里说得不妥。
她也知道，自己这问题问得没什么道理。
人若好好活着，有婚书，有聘礼，太子与家人都作了主，他难道还能无缘无故退了亲，等着一个素未谋面的自己？
何况她嫁他，为的是什么，自己也清楚。
可听他这样一板一眼说出来，心里仍像被什么细细梗了一下。方才在御前，他站到自己身侧时生出的那点欢喜，也忽然不知该往哪里放。
原来只要定了亲，便该娶。
她低头理了理缰绳，没再说话。
江九亭见她要上马，抬手扶住马辔。容熙踩稳脚镫，翻身坐上去，裙裾顺着鞍侧落下来，动作倒还利落。
只是坐稳后，仍没看他。
“将军忙去吧，不必送了。”
说完，小鼻尖轻轻一哼，牵着缰绳便转了方向。
江九亭的手才松开，马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原处，看着她将披帛往臂间拢好，招呼两个丫鬟跟上，竟始终没有回头。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毛淳不知站了多久，这会儿慢慢踱过来，捻着须，笑得颇有几分意味。
“将军答得，实在周全。”
江九亭侧过脸。
毛淳又望了眼已经走远的马背，忍着笑添了一句：“不过这一回，可不是下官传的话。”
江九亭眉间一压。
“毛使君。”
毛淳心头莫名一跳。
“敦煌那壶酒，还有京中的传闻，我尚未同你算。”
那颗牙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毛淳忙将手从胡须上放下来，朝他拱了拱。
“今日喜事，将军何必提那些旧账。下官先贺将军新婚，府中还有事，便不耽搁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走。
年纪不小，脚下倒快，不多时已绕过等在路边的车马，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江九亭收回目光，又朝容熙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街口人来车往，那一抹浅色的衣影早已隐进了人群。
他站了片刻，转身看向身后的宫门。
下月初六。
只剩十日。
他原想，将旧约与赐婚分开，待事情理清，再与她好好商议。谁知这一趟进去，旧约理清了，连婚期也一道定下，再没有多少从容打算的余地。
她在御前跪着，眼里含着泪，声音软得很，却将退路一条条都堵住了。
想到那副模样，江九亭眉心微动，最终只低低出了口气。
到底还是没算过她。
……
客栈临街的窗扇开着半幅。
外头是来往的商队，伙计正指挥人卸货，车轮声、牲口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楼上却静，连铜壶中的水渐渐止沸，都听得清楚。
窗边坐着一个男人。
深色窄袖袍，领口收得利落，腰间只系一条革带，乍看与楼下那些远道而来的胡商并无太大分别。可他肩背宽阔，即便坐着，也比寻常人显得高大，衣料伏在身上，勾出一副久经骑射的强健骨架。
日光从窗隙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与鼻梁间。
那张脸轮廓深刻，眉浓，目深，颌下留着修整齐整的短须，并不掩俊朗，反添了几分成熟的英锐。
最叫人不敢多看的，却仍是眼睛。
他此时看着楼下，神情称得上平静，目光随意掠过某处时，却总有种草原上养出来的锐利，仿佛人群如何拥挤，都遮不住他想看的东西。
立在门边的下属垂着头，已将今日行宫里的消息说了一遍。
“沈家的事已经了结。江家不再认旧约，皇帝也没有收回赐婚的意思。”
男人没说话。
他将手里的杯子放到窗边，杯底轻轻一磕。
下属肩头随之一紧，犹豫片刻，还是道：“可汗，要不要趁婚事未成，先将人带走？”
男人这才抬眼。
“带走？”
只有两个字，下属喉间却忽然发干。
“在敦煌，你都没能办成。如今她住在郡王府，出入有人随行，城门有守卫，街上有巡兵。”
他声音不高，语速也不急。
“你打算怎么带？”
下属张了张嘴。
“从王府里劫，还是从江九亭手中抢？得了人之后，走哪一道门？”
屋里再没有旁的动静。
楼下忽然有人高声讨价，还夹着几声大笑，传到这间房里，反倒显出一种令人难耐的远。
下属后背慢慢出了汗。
京都不是敦煌。
在这里生事，哪怕侥幸得手，也难以悄无声息地将人带出城去。何况他们带来的人本就有限，一旦暴露，连眼前这人的行踪也会被牵出来。
他低下头，终于不敢再说。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渐渐冷下来。
“还有，你当我不知道，敦煌那一回，你是怎么做的？”
下属指尖一颤。
“我让你找到她，带回奚地。”
男人稍稍俯身，半张脸离开日光，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楚。
“你却只想让她死。”
下属膝头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属下知罪。”
“这笔账，我还没有同你算。”
他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连坐姿都未变。可下属伏在地上，额角的汗已滚到鬓边，竟不敢抬手擦。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属下只是……不明白，可汗为何一定要找到她。”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垂眼看着他。
那目光里并无解释的意思。
下属很快将头压得更低。
“属下多嘴。”
铜壶中的水已不响了。
男人伸手，将壶从小炉上提开，动作稳，腕骨随着袖口微微一转，手背上几道筋络便显了出来。这样一只拿惯了缰绳与兵刃的手，提着小小一把铜壶，竟也不见半分笨拙。
他给自己添了些水，没有让跪着的人起来。
下属等了片刻，心里仍旧惶惶，终于又道：“可她马上便要嫁给江九亭了。”
说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男人抬眸。
下属的脸色又白了些。
江九亭。
也是一桩没办成的差事。
“此前截杀一事，属下确是依着大常衮传来的指示去办的。行程、甲胄都对得上，未曾想到，穿着那副明光甲的竟另有其人……”
他越说，声音越轻。
当时以为万无一失，如今回想，那些话听起来，竟每一句都像在替自己的无能辩解。
男人望了他片刻。
“是他传给你的？”
“是。”
下属忙应，“属下不敢假传。”
男人没有再问。
他往椅背上略一靠，侧脸重新落进窗边的光里。眉骨下的阴影很深，薄唇平直，方才那点逼人的锋芒却收了起来，仿佛正想着一件与跪着的人全不相干的事。
这份沉默，比追问更叫人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婚期是哪一日？”
下属一怔，随即答道：“下月初六。”
“初六。”
男人将这个日子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又转向窗外。
楼下有卖花的小贩经过，竹篮里堆着颜色鲜妍的绢花，被几个姑娘拦住。她们挑挑拣拣，偶尔相视一笑，便各自将选好的花收进袖中。
他看了一会儿，唇边忽然有了点笑意。
那笑使原本冷峻的眉眼舒展开些，竟添了几分疏朗的好看。下属却半点不敢跟着放松，仍伏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男人收回目光，指腹慢慢抹过杯沿。
“我也该露露面了。”
……
十日，委实算不得宽裕。
婚期一定，皇后便命内府照着公主下降的规制筹办。礼衣、首饰、妆奁，连同陪嫁的人手，一样样核过，女官抱着册子进出宁郡王府，裁衣的、量尺寸的，更是前脚走，后脚便又有人来。
容熙这才知道，成亲竟有这么多事。
光一身礼衣，便叫她站着试了好几回。四喜替她扶住沉甸甸的衣袖，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欢喜是有的，脖子也实在酸。
靖安侯府比这边还热闹。
老夫人几乎一日一个主意。新房的陈设换了又换，帐子花样看过三回仍不满意，才说深些的颜色稳重，转头又嫌显得老气。
她在府里张罗还不够，隔三差五便往王府来，拿着匣子、样纸，问容熙喜欢哪一种。
“这个留着梳头，这个搁妆台。还有一张小屏风，我年轻时用过的，样子不旧，给你放在窗边正好。”
容熙坐在旁边，听她说得兴致勃勃，也忍不住跟着笑。
“这些不该往侯府送么？怎么都拿来给我了？”
“给了你，便是你的。”老夫人将匣子往她手里一塞，“回头随嫁妆一道抬过去，省得有人说，嫁进来才得了我们家多少东西。”
容熙一怔，指尖在匣边轻轻停住。
老夫人却已翻开下一张样纸，问她要不要再添一只放零碎的小柜子。
她低头摸了摸匣上的纹路，过了片刻，才柔声道：“要。可别做太高，我够不着。”
“那便做矮些。”
老夫人答得痛快，随即又想起九亭个子高，说可以将他的东西往上放。
容熙没忍住，扑哧笑了。
这一老一少说得热闹，王妃隔着一道回廊听见，脸上的笑便愈发淡了。
珺瑶更是气得连西跨院那条路都不肯走。
原想着沈家闹上一闹，总能将这门亲事搅散，谁知到最后，反叫容熙钻了空子，连日子都定得这样急。
可王妃已经没有心思陪女儿骂这些。
容熙嫁了，和亲的事却未必就此作罢。若奚使再提，京中适龄的宗室女子，又能数出几个？
她望着女儿尚带怒色的脸，心头便一阵阵发紧。此后几日，往宫里去得比从前勤了许多，回来时却鲜少说起见了谁、得了什么话。
……
江九亭近来总宿在府衙。
家中筹婚的人进进出出，他一回去，便有一摞单子等着问。留在这里，倒还能得半日清静。
可清静是有了，案上的舆图摊了许久，他的笔却迟迟没动。
奚族与回纥暗通，后又经回纥牵线，与东突厥结盟。这一处若稳下来，大魏北境便不再只是一面受敌。
只是三方虽有盟约，所图却并不相同。
奚族想借势南侵，回纥盼大魏分兵，东突厥则既要倚仗盟友，又未必愿意处处受其节制。尤其它与西突厥分裂未久，内里是否真能同心，本就值得细查。
若此时直取奚地，东突厥与回纥趁隙牵动北疆，朝廷势必顾此失彼。可若先压住东突厥，逼其将兵力留在本境，奚族便少一分倚仗，回纥也不能再从容借三方声势施压。
江九亭的指尖沿着北境几处关隘缓缓移过，最终停在一道山口。
他要的并非为开战而开战。先择其薄弱处，拆开那道尚未扎牢的盟约，再谈奚地，才不至于一动便将三面都牵进来。
只是请战的奏疏上了，至今仍未得准。
江九亭提笔，正要将需再核实的几处部落、道路记下来，目光却落到了案旁的一张样笺上。
府里才送来的，老夫人让他选新房用的颜色。
一角浅绯，压在纸镇底下，恰与她那日试的衣裳相近。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她站在窗边，仰头等他回答，见他没作声，便轻轻唤一句“将军”。后来又挽住他的手臂，笑着叫夫君，仿佛全不觉得难为情。
江九亭回过神，将样笺翻扣过去。
笔尖落纸，才写下两个字，脑海中却又浮起宫门前那张忽然淡了笑的脸。
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眉心一拧，将笔搁下。
从前并不如此。
与沈妙微议亲时，他该领兵领兵，该议事议事，家中来信提起，便回一封问候，余下的事自有长辈操持。他从未因一场婚事，生出过眼下这样的纷乱。
是因为赐婚来得突然？还是因为与她一路走来，经历的事太多？
想了片刻，江九亭却又觉得，不尽是这些。
终究还是因为这个人。
他原先以为，娶妻之后，不过府中多一个相敬相待的人。她守着家中，他在外领兵，彼此各尽本分，日子便能安稳过下去。
沈妙微曾给过他这样的印象。
可御前听过那番话，他才知道，那份让旁人觉得省心的端庄，竟是姑娘自己一点点忍出来的。
他替她惋惜，也再不能理所当然地觉得，一个女子生来便该如此。
容熙却不同。
她在龟兹长大，父兄疼着，想说什么便说，喜欢什么便要，便是如今身陷困局，也总要替自己找出一条路。会害怕，会掉泪，却从来没有真认过命。
他喜欢她这份鲜活。
作为朋友，他甚至觉得，她就该是这样，不必为任何人的眼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