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沈家曾向京兆府递过解约呈文，请销去与江家的旧聘。上头有沈大人的亲笔署押，府衙也留着原卷。”
容熙话落，沈夫人手中的帕子忽然攥紧了。
沈绍文也抬起头，没想到她竟连这个都寻到了。
皇帝翻开文书，目光停在末尾。“可有此事？”
殿里静了一息。
沈夫人忽然拿帕子掩住脸，呜咽了一声。“是有过。”
她往前半步，屈膝跪下。“陛下，孩子去了，我们心里也不是没怨过。活着时盼不来迎娶，人没了，难道还要叫她继续等？一时伤心，便想断了这门亲，也好叫她安安稳稳去。”
老夫人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
沈夫人哭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锦袋。“孩子没了，世子却还年轻，我们做父母的，哪里真愿耽误他。只是后来收拾妙微的遗物，瞧见她留下的字，看见她给自己缝的喜服……”
她说到这里，几乎说不下去。
“那上头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做的。她自幼重礼，认定了一个人，便再没有过别的心思。我们若替她将婚退了，叫她在底下如何安心？”
容熙望着她，没有打断。
沈夫人哭着，沈绍文便接过了话。“臣夫妇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女儿痴心至此，所以又将文书撤回。公主手里这份，只有收状记注，并无准退的结文。”
他转向皇帝，俯身一礼。“陛下明鉴。当时虽动过退亲的念头，手续却未办完，江家也未曾受退。旧约既未解除，自然仍在。”
裴氏看着那份文书，唇边微紧。
的确。
若没有最后的结文，不能只凭沈家曾去问退，便认定亲事已经了结。
贵妃一直没说话，此时才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一叹，殿里那点怀疑，便又被沈夫人的眼泪压下去几分。
容熙站在下首，身量纤细，两件原本拿得出手的东西，竟都被挡了回来。王妃瞥她一眼，慢慢端起茶，珺瑶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松快了些。
皇帝看着容熙，也没有急着再问，似乎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却将两份纸拢到一处，抬起头，声音仍是柔和的。“那么，去年给令爱置办的新衣首饰，也是因看见了遗物，想起她一片痴心？”
沈夫人的哭声忽然一顿。
容熙又取出一份货样单。
“宝瑞行有记。去年六月，一套金玉头面，两身吉服，还有另请匠人改过尺寸的一副旧镯，所选花样皆取婚嫁之意。二位若不记得，铺子里还有底单，何时定的、何时交的，都能核。只是令爱已故去两年，这些东西，夫人是为谁备的？”
沈氏夫妇对视一眼。
这点极快的慌乱，容熙看见了。
沈夫人低下头，重新拿帕子按住眼角。“自然是为妙微。”
她声音比方才更低。“她在时，我便年年替她添衣。后来人没了，屋子却一直留着，梳子、镜子，都放在旧处。有时走进去，还觉得她只是出了门，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她说着，又掉下泪，再抬头时，神情里甚至有了几分被逼到绝处的悲愤。“做母亲的，难道连替女儿添件衣裳，给她做些生前喜欢的东西，也要被公主拿来问罪么？”
容熙听着，指尖轻轻拢住袖缘。
沈夫人却似终于找到了能说下去的由头。“去年是她冥辰，我想着姑娘家总爱漂亮，替她添些衣饰，烧给她也好，放在屋里也好，总不至于叫她孤零零的，连个惦记她的人都没有……”
大夫人别开了脸。
王妃望着容熙，语气愈发温和。“公主，沈夫人思女心切，做些旧衣旧物留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说得，倒像容熙连旁人想念女儿，也非要拿来问罪。
容熙没有接她的话，只将那份单子展开，指尖停在其中一处。“做衣裳，我能明白。”
她抬眸看向沈夫人。“可为什么除了吉服、头面，还定了一对红喜白奠的灯？”
沈夫人唇边微微一颤。“什么灯？”
“外贴双喜，里衬奠字。不是喜堂上照新人的，是夜里送冥亲用的。”容熙的声音不高，落在殿里，却一字比一字清楚。“夫人，您是给女儿添衣，还是又替她办了一回婚事？”
殿中忽然没了声响。
宁郡王猛地抬头。
太夫人原本还在生气，听到这里，手中的帕子都忘了攥。裴氏更是直直看向沈家，仿佛没听明白。
“冥婚？”她轻声问了一句。
沈夫人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了，沈绍文却已反应过来。“公主慎言。几件物什，能说明什么？铺子里卖的东西，主家未必件件知道用途，怎可凭这些——”
“那便看另一份。”
容熙没有再给他绕过去的机会。她取出一张合婚帖，展开在众人面前。上头并列着两个人的生辰，朱笔批过的地方尚很清晰。
“这个八字，是令爱的吧？”
沈绍文没有答。
容熙望着他，眼里并无笑意。“巧了，这一回，倒没有记错。”
她将帖子交给内侍，接着道：“与令爱合婚的，是江南许家的亡子，许绍。去年七月，两家私定冥契，沈家收下聘财，将令爱许了过去。”
裴氏扶在椅边的手慢慢收紧。
太夫人已忍不住往前欠了欠身。“你说他们又将妙微许给了旁人？”
“是。”容熙看向沈家夫妇。“还特意选在南边，离京都千里之遥。若不细查，谁会知道，沈家那位至死守着江将军的姑娘，早已另有了归处。”
“荒唐！”沈绍文忽然提高声音。“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八字，几张铺子里的货单，便能由着公主编出这样一桩事？许家是什么人，冥契在哪里，聘财又在哪里？若无真凭实据，臣不能认！”
他这一问，容熙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冥契。
册子交给了江九亭，毛淳又迟迟未归。她今日敢走到这里，是因已经将前后的年月对上，可若两边都来不及，沈家咬死不认，她手里的这些，仍只够将疑点挑出来。
皇帝也看向她。
“容熙？”
她抿了抿唇，正要答，殿外忽然有内侍进来通传。
“陛下，毛淳求见，说有事要当面禀报。”
容熙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松了极轻的一点。
来了。
皇帝却没有立刻应，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掠过，才道：“宣。”
……
毛淳进殿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他规规矩矩行了礼，抬头撞上皇帝的目光，脸上的神情便僵了一瞬。
皇帝也在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毛淳被看得牙根发酸，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忙低下头。
他牙又疼了。
容熙瞧见，险些在这时候笑出来，忙垂下眼，等着他开口。
“臣奉公主所托，查了沈家与江南许氏往来的旧事。方才才回京，遇上公主身边的丸子，得知御前正在问此事，不敢耽搁，便赶来了。”
皇帝看了他片刻。“查着什么了？”
毛淳从怀中取出纸封，双手呈上。
冥契的存副，礼银收讫的凭据，还有经手媒人押下的供词。
一份接着一份。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皇帝看至末尾，终于抬眼。“沈卿，这上头的押字，也是旁人误写的？”
沈绍文膝下一软，跪了下去。沈夫人也跟着跪倒，这一回，眼泪却没有方才流得顺畅。
太夫人瞪着两人，半晌，竟气得笑了一声。“好，好得很。妙微已许给了许家，你们还来逼着九亭认元配。我江家究竟欠了你们什么！”
沈绍文额上已经出了汗。
沈夫人却仍在哭，哽咽着道：“我们当时只想，她孤零零在底下，总得有个依靠。世子迟迟不归，亲事也办不成，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既已让她有了依靠，如今又为何来闹？”容熙问。
沈夫人抬眼看她，似被这句话伤着，眼泪掉得更急。“后来才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她。她心里始终记挂的是世子，我们做父母的，怎能不替她将错处改回来？”
她哭得可怜，话也说得动人。
可殿中却已无人再像先前那样，轻易接一句父母心了。
容熙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若真是为了女儿，夫人又为何不肯说实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许家给的聘财，不少吧。”
沈绍文脸色骤变。
“公主！”
“令爱在时，是父母口中最守礼的姑娘；令爱没了，仍要靠着这一点好名声，替家里换钱。”容熙声音有些发紧，却没有停。“你们不肯声张，怕的也不只是私行冥婚。你们怕人知道，沈家几代读书，竟将死去的女儿，也拿去做了买卖。”
“不是！”沈绍文急声否认，额上汗珠滚下来。“臣家中虽不富贵，也不至于缺这点银钱。公主如此揣测，实在——”
“既不缺，令郎抵押出去的祖宅，是拿什么钱赎回来的？”
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容熙回过头。
江九亭随内侍入殿，一身官袍穿得整肃，腰间革带束得齐整，行至阶下，俯身见礼。再抬头时，目光先在容熙身上停了一瞬，见她站得稳，才转向御座。
“臣来迟了。”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个接一个的，倒都来得巧。
江九亭却未多作解释，只将带来的契据呈上。
“沈家祖宅，前年被其子暗中抵出。后来限期将满，若不能赎回，便须交宅。去年七月，沈家将所欠本息一次还清，取回地契。”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绍文。“正是许家交付聘财后的第七日。”
殿中静得叫人发慌。
太夫人的脸色已难看至极，裴氏却一动不动，只盯着那几份契据，连方才想替人留一点余地的神情都没了。
容熙看向江九亭。他没有说什么，只将另外一份收据交给内侍。
当铺记的银数，许家付的聘财，年月、经手人，竟都能相互对上。
这一回，沈绍文再也没能立即答话。
容熙便顺着那一处，将所有日子重新摆开。
“退婚书，是冥婚前一个月递的。”她指向案上的文书。“不是收拾遗物时，忽然想到不该耽误江将军，是你们要另许人家，先想着将旧约了结。”
沈绍文嘴唇动了动。
“后来又为何撤回？是因私行冥婚不上官册，觉得不退也无人知晓，反倒正式办了退婚，江家必定会问，你们不好解释？”
沈夫人伏在地上，指尖已经抖起来。
容熙看着她，眼底那点怒意却渐渐沉了下去。“至于八字，若只错一回，尚可说是笔误。可当年议亲前，沈家曾拿着令爱的生辰，几次去问合婚。前两回不顺，最后换了日、时，才得了满意的批语。”
毛淳又呈上一份存记。
不同的纸，落着相同的姓名，年月相近，改过的地方却很清楚。
“祖母替她祈福时留的生辰，家中旧婢所记的，也都与最初那份相合。”容熙轻声道，“沈大人，算错可以重算，记错也可以更正。可明知不对，仍将改过的送去江家，便不能再只说一句八字无关紧要了。”
她没有去争相合与不合，能不能结婚。
她争的是，他们知道什么，又故意瞒了什么。
沈绍文终于低下了头。
沈夫人却还不肯就此住嘴，哭着道：“我们不过盼女儿有个好姻缘。妙微也是真心想嫁世子，她留下的那些字，谁都可以去看……”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是毛淳带来的旧婢，奉命进殿候问，方才一直低着头，此刻听见这句话，终于没能忍住。
“姑娘是想嫁。”她跪下，声音发颤。“可不是夫人说的那样。”
沈夫人猛地转过头。旧婢被她看得一缩，随即又将头低下去，哽咽道：“姑娘小时候随老太太住在乡间，会同我们摘果子，坐在廊下看雨，高兴时，笑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容熙望着她，握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回京，便不能了。饭不可多用，怕长得丰腴；走路步子大了，便要顶着书重走；笑出声，要抄训诫。连病里说一句药苦，也要被劝，姑娘家该忍，不能叫旁人瞧着娇纵。”
旧婢说着，眼泪一滴滴落到地上。“练琴练得手指破了，夫人说，贵女哪有吃不得苦的。逢人赴宴，前一晚便要将席上可能问的话练过，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都有人教。”
“胡言！”沈夫人急声喝止。“管教女儿，谁家不是如此？难不成由着她——”
“让她说。”皇帝忽然开口。
沈夫人余下的话，便尽数堵了回去。
旧婢伏得更低，哭着继续：“后来家里说，要替姑娘谋东宫的亲事，姑娘几夜睡不好。她说，若当真进了宫，这一辈子，怕都不能再松一口气。”
容熙眼睫轻轻一颤。
“再后来，又说她倾慕江将军，要替她定下亲事。姑娘确实肯的，因为听说江家太夫人最爽利，不爱拘着晚辈，便觉得……觉得嫁过去，兴许能像从前在老太太身边一样。”
太夫人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便松了一点。
旧婢抹了把泪。“可亲事定了，人却一直没回来。姑娘起初还等，后来便不大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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