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府前院，节堂内。
外头风雪依旧。屋内烧着几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军事沙盘占据半间屋子。
君明夷立于沙盘前，正垂眸推演开春后大军出关的路线。
沈柏鱼和几位副将立在下首，低声核对着粮草调度的名册。
宋惟掀开毡帘走了进来。
“伤兵营的药材点清了？”君明夷问。
宋惟如实禀报：“点清了，够用到开春。”
公事回禀完，宋惟却没退下，踟蹰片刻，从袖中摸出香囊，双手奉上。
“将军，这是……奚姑娘让属下转交的。”
君明夷视线从沙盘上移开，落在那物件上。
沈柏鱼也探头看去，随即眼角一抽，实在没辨认出那两坨纠缠的红线绣的究竟是个什么丑东西。
君明夷眉头微蹙，没接：“放桌上。”
宋惟依言将香囊搁在案卷旁，退开半步，欲言又止。
君明夷察觉到他的反常：“还有什么事？”
宋惟顶着将军的冷锐视线，硬着头皮道： “奚姑娘让我给将军带几句话。”
君明夷听罢，挥手屏退几位副将，独留宋惟与沈柏鱼在堂内。
他坐到案前，神色冷淡：“说吧。”
“奚姑娘说，这是她熬夜做的，里头……装的全是对将军的情意。”
君明夷目光沉了沉：“又耍什么花招。”
宋惟轻叹道：“属下看，倒也并非花招。昨日我不慎掉出内子绣的平安香囊。奚姑娘瞧见了，便问我由来。我如实相告，说是边关苦寒，家人图个平安的念想。她大抵是听了属下的话，觉得这军中将士都有家人牵挂，独独将军没有，便连夜也学着绣了一个。虽说手艺实在拿不出手，但这份质朴的心意，倒不似作伪。”
沈柏鱼不以为然：“这就能表忠心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行事处处透着荒唐，谁知这丑东西里有没有藏着别的心思。将军不可不防。”
“行了。”君明夷敛下眉眼，听不出情绪，“都下去吧。”
两人拱手退下。
君明夷拿起案卷，可目光落在墨字上，余光却总避不开桌角那物件。
哪有受过严苛调教的细作，会拿这种破绽百出的蠢物来邀宠。
可若说她毫无图谋，那晚又为何恬不知耻地往他身上蹭，甚至毫不避讳地伸手乱摸，害他……
她到底是手段高明，还是真的无知无畏，行事全凭本能？
君明夷想到此，闭眼捏了捏眉心。脑海里却蓦地浮现出她跨坐在自己腰上的放浪模样。
只有泼辣无耻，全无风月旖旎。
可他偏偏就在那一刻，尝到了二十二年来头一遭狼狈失控。
堂内的炭盆大抵是烧得太旺，烤得他喉咙发紧，连带身体都泛起不自在的热潮。
若真是细作，杀了便是。他身侧断容不得任何能乱他心神的祸根。
可若不是，总这么放在眼前晃，也实在聒噪。他冷着脸，两指拎起那丑东西，随手丢进了案几抽屉深处，眼不见为净。
......
吃过晚饭，奚姜正准备小憩片刻，不想打帘进来个佩刀的亲卫。
“奚姑娘，将军让你去一趟前院书房。”
奚姜转头看向正在拨弄炭火的黄三娘，一妖一精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亲卫一走，黄三娘激动得直拍大腿：“大王，成了！那布袋子真真是拿捏男人的法器！将军这就扛不住了！”
奚姜深以为然，连声音都轻快几分：“等我今夜吸饱了，明早赏你两只肥鸡。”
穿过重重月洞门，到了前院书房。
君明夷正坐在案后处理公务，案头垒着半尺高的军报。
奚姜毫无惧色地走过去，轻车熟路地想坐他腿上。那双腿极结实温暖，若化作猫，盘在他腿上定十分舒服。
“站住。”君明夷眼皮未抬，声音冷淡，“谁教你的规矩。”
奚姜撇撇嘴，在书案前站定。
“不会行礼？”
奚姜想了想婢女平日是如何对她行礼的，便依葫芦画瓢，敷衍地屈了屈膝：“将军万福。”
“嗯。”
得了应答，奚姜转眼又忘了礼数，笑吟吟问：“你叫我来做什么？”
“难为你一片心意，给我绣的香囊。”
奚姜受之无愧，骄傲地扬起下巴，“将军喜欢就好。”
“那重做吧，”君明夷指了指书案一侧，那里摆了紫竹绷子、银剪、几轴劈好的赤色与石青色丝线。还用镇纸压着一张画着并蒂莲的白描图样。
“你这绣工还需好好练习，以后许了人家，婆婆非拿尺子抽你的手不可。”
奚姜傻了眼。
什么许人家？什么婆婆？她费这么大劲，只是来做个有人伺候的侍妾，谁要去伺候什么凡人婆婆！
“我……”她把双手往袖子里一缩，楚楚可怜道，“我手疼，拿不得针。”
“无妨。”君明夷顺手抽出一支小狼毫，蘸饱了墨，递到她面前，“连花样都不会画，自然下错针。今夜不绣，先照着这图样临摹。”
奚姜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接过那支笔。
她五指握笔，悬在宣纸上，半天落不下一笔。
“你不会握笔？”他皱眉，极尽嫌弃。
奚姜本就没耐性，此刻语气不善：“你管我，我想怎么握就怎么握。”
“识字吗？”
“识字有什么好玩儿的，能当饭吃？我一个字都不认识，照样活得好好的。”
君明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张冥顽不灵的脸，忽觉荒唐可笑。自己堂堂玄甲军主将，大半夜在这案牍劳形之地，竟有闲心试图教一个目不识丁的深山村妇握笔描花。
简直是疯了。
“过来。”
奚姜不情不愿挪到他身旁。君明夷没起身，直接握住她的手背，将她攥紧的五指一根根掰开。
“拇指与食指捏管，中指在下托住……”他声音响在耳侧。
距离极近，男人身上凛冽的精血气息将奚姜包裹。她馋虫大动，膝盖一软，顺势便往他腿上坐，舒舒服服地靠进了他坚实的怀里。
“你是软骨头吗？动不动就往男人身上靠，谁教你的？”
“嗯，是软骨头。”
君明夷一噎，却并未推开她，大掌依然禁锢着她的右手，带着笔锋落在纸上。“画。”
奚姜胡乱画了两笔。两团浓墨在徽纸上晕染开，丑得不忍直视。
君明夷嘲弄：“画的什么东西。”
奚姜理直气壮地扔了笔：“我没见过真的并蒂莲，自然画不好。”
“没见过？”君明夷冷笑，眼底的试探更深，“那你见过什么，便画什么。”
“我见过王八。”
话音未落，奚姜忽地转身。她抄起笔洗旁另一支吸满浓墨的提斗笔，直逼君明夷那张俊美冷然的脸，“给你画个大王八！”
君明夷偏头避开。他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左手骤然扣住她手腕，借着力道将她掀翻，按倒在书案上。
奚姜后腰悬空，本能地双腿一抬，顺势缠上他精壮腰身，牢牢盘紧，以此稳住重心。
君明夷将她双臂钉在头顶，黑眸沉冷地逼视她：“大皇子派你来的？”
“什么大黄子，我只知道大蝗虫。”
他看着她。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间交错。
身下女子被强按在书案上，毫无惧意。那双幽蓝眸子澄澈见底，满是稚童般的顽劣，似乎当真只是在恼恨没能在他脸上画成那只王八。
君明夷喉结微动，她不是细作，她竟真的不是细作。
那晚的狼狈、这几日的烦躁，皆非政敌算计，而是他自己乱了阵脚。
他松开手，坐回椅上。
奚姜揉了揉手腕爬起身，见他不拦，竟得寸进尺地拿着笔，直接跨坐到他膝头。
奚姜展颜，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我要画咯。”
笔尖悬在他脸颊几寸处。
他却没躲，也没推开她。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沉冷深邃，琢磨不透。
奚姜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笔尖顿住：“怎么了将军，我跟你玩儿呢。”
半晌他淡淡道：
“我许你千金。明日便派人，护送你与你族人去中原江南地带。那里气候宜人，不受风雪之苦。你拿着钱，跟她们置办些田产做个小买卖，日后也有丰厚的本钱傍身，足以寻个安稳人家嫁了。”
听见“嫁人”二字，奚姜笑意僵住。
她心里直骂这男人不识好歹。情急之下，干脆依葫芦画瓢地捏起嗓子，学着黄三教的做派，干巴巴背诵：
“奴家……柳蒲之姿，愿一辈子侍奉将军，为将军那个......铺床暖被、洗手作羹汤，死生不悔……”
“奚姜。”他打断她，声音沉静，却不容置喙，“我答应过父亲，此生不纳妾。”
“为何？”
为何？
君明夷眸光微暗，看着眼前这张不谙世事的脸。
三年前父亲病逝，临终遗言便是要他守好君家门楣，全力辅佐中宫长姐。如今陛下年迈，大皇子虎视眈眈。君家满门荣辱，都系在长姐和刚出生的幼皇子身上。
夺嫡凶险，作为外戚，稍有不慎便是九族皆诛。君家的后宅，绝不能有姬妾争宠生出的阴私软肋，更不能给政敌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更何况……当年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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