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胆小鬼
夜色浓重,三山居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佩安执朱笔批阅公文,眉头紧锁。
回京后,两党针对他这消失两年的试探层出不穷。
刚开始还只是旁敲侧击他这两年夫妻的日常,见他毫无破绽,便在公文里夹杂着金山镇和岐州的战乱来激他。
这几日到他手上的公文越来越多,只怕要不了多久,两党就要直接派人登门了。
他又批完一份公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身后那道视线仍不肯放过他。
沈佩安终于转过头。
澜小七抱臂立于阴影处,细长的吊梢眼冷冷地盯着他,活像索命的厉鬼。
“两个时辰了,你有必要这样盯着我么?”沈佩安语气不耐。
四目相接,澜小七立刻变了表情,乐呵呵道:“既做了大人的侍卫,自然要好好盯防,防止有危险之人对大人图谋不轨呀。”
听出她是指桑骂槐,沈佩安长眉一挑,好笑道:
“连晓雾与你说了摇床一事?我与她名义上是夫妻,若当真行了夫妻之实,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澜小七颔首:“大人也说了,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小的只怕有人假戏真做。”
提起真假二字,沈佩安脑海中浮现出连晓雾没心没肺的笑脸。
他与她已经整整五日又七个时辰未好好说上一句话了。
他不去找她,她竟然也不来找他。
余光瞥见桌上密密麻麻的公文,沈佩安语气更加不耐。
“是她自己主动下榻在主屋,要防,也是我防她假戏真做。”
澜小七啧啧两声:“她只是因为一个人睡不着,拿你当安神香使罢了。”
“安神香?”沈佩安对这用词有些不满,语气厉了几分,“她多大个人了,名震江湖的刺客鹤梦,夜里还怕一个人睡?”
澜小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再怎么说,也做了两年真夫妻,大人竟然这般不了解晓雾,”她摇了摇头,“果然如她所说,自大、高傲。”
沈佩安听不得他人提起那两年,危险地眯起眼睛,可又觉得澜小七话里有话,深吸一口气压下不耐,主动放缓了语气。
“你不妨有话直说。”
澜小七垂下眸,看向腰上装饰用的佩剑。
“她叫晓雾,是因为当时在那三十三个孩子里,她是第五个被关到地牢里的。”
她用拇指顶在剑柄,向上推出半截剑身,粗糙的铁器上闪出一丝钝然的光。
“那时候,小五才十岁。”
收手,剑回鞘,澜小七抬起眼。
“三十三个女孩,断水断粮,只有厮杀到最后才能活下来。地牢很黑,到处都是血腥味和哭喊声,我们是靠着摸骨摸皮,才能确认自己方才杀了谁。”
沈佩安十三岁在战场第一次杀了人,一路走来,自诩冷酷残忍。
可即便是他,听到这样的惨状,也无法泰然接受。
想起连晓雾的身手,默了片刻,他才道:“连晓雾能杀出来,我倒是不意外。”
澜小七忽然笑了。
“——谁告诉你,她那时杀人了?”
沈佩安一顿。
澜小七继续道:“晓雾当时一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直到我把其他人都杀光,累到躺在地上不动的时候,她才从黑暗里爬出来。”
沈佩安听得越发难受了:“……她爬出来,不杀你?”
澜小七直视着沈佩安,摇了摇头:
“她爬到我身边,手里握着一把半点血都没沾的刀,哭着问我——可不可以不杀她,她也不杀我,我们就这样靠着睡一觉,好不好?”
沈佩安彻底说不出话了。
耳畔响起连晓雾那些吊儿郎当的话。
——我怕鬼,我不喜欢夜里一个人睡。
……明明如此害怕,却偏偏要说得这般轻巧。
胡闹。
澜小七疑惑道:“沈大人?”
沈佩安回过神,下意识重新捻起朱笔。
笔尖坠下一滴红墨,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他拿过另一份公文,挡在上头。
“你说这些,意欲何为?”
“让大人往后别拿她怕黑怕鬼的事折腾她,”澜小七道,“还有府里那些人,晓雾不来告状,也不见得就是没受委屈。”
沈佩安抿紧了唇。
“她若有这些委屈,为何不直接与我说?”
“她连地牢的事都不让我告诉你。”
“那你还说?”
澜小七看了一眼他压住公文的手。
“总得让大人知道,鹤梦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杀人的。”
沈佩安没有再接话,低头批起了公文。
澜小七依旧站着。
可半晌过去,那公文半页未翻,朱笔也只在同一个地方圈画。
她看得无趣,一个哈欠刚打出来,却见沈佩安忽地合上公文,站了起来。
“别守着了,回侧厢房睡去吧。我今夜不批公文了。”
-
三更天,万籁俱寂。
三山居寝屋内没有熄灯,连晓雾抱着锦被,在偌大的架子床上翻了第十八个身。
小五白日里疯玩一天,此刻正累得瘫在床尾的软垫上呼呼大睡,半点没有要陪她熬夜的意思。
屋里太静,窗外枯枝被风带动的细响就格外清晰。
连晓雾觉得那声音瘆人,用力往被褥里拱了拱,呆呆望向对面那扇屏风。
屏风后的长榻空荡荡,已经整整五日没有人睡过了。
五日。
她有些气闷地锤了一下枕头。
沈佩安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不就是那晚拉他上床摇了两下么,至于躲去书房五天五夜不回?
这般嫌恶她,又何必要整日送那些饴糖和汤药。
若只是作秀给沈家人看,明明有很多高调的方式。
偏偏要选这种旁人难以察觉的。
怪脾气。
正腹诽着,紧闭的屋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连晓雾呼吸一滞,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门口。
沈佩安身着黑色睡袍,携着外头的夜露寒气走了进来。
见他目视前方,神色如常,反倒让连晓雾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佩安?”
沈佩安动作一顿,却并未理睬她,径直绕到了屏风之后。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连晓雾看见屏风上他的剪影躺到了长榻。
她眨眨眼,试探道:“今晚不用摇床演戏,你不在书房睡么?”
屏风后静了片刻,沈佩安翻了翻身,似乎用背对向了她。
他冷冰冰道:“书房进了耗子,吵得慌。”
耗子?
戒备森严的大将军府书房进了耗子,还能把堂堂玄傩将军吵得逃跑?
连晓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道:“鬼扯……我看是小七和你说了些有的没的了吧。”
“……”
“那些都是假的。”
“……”
“沈佩安?”
他似是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这般惜字如金的。
要回屋睡的是他,不愿搭理她的也是他。
到底什么怪脾气。
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愤愤闭上了眼。
心头本来带着些气,可数着屏风后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她心绪竟一点点变得安宁起来。
好像,能睡着了……
……
听见连晓雾渐渐轻浅的呼吸,屏风后的沈佩安缓缓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透过屏风薄纱,静静描摹着床榻上那团小小的隆起,数着它起伏的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这不是睡得挺好么?
他暗哼一声,也缓缓闭上了眼。
-
次日清晨,连晓雾难得睡了个自然醒。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本以为屏风后早就没了人影,未曾想一掀开床幔,便见沈佩安正站在铜镜前整理朝服玉带。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凌厉硬朗的线条。
连晓雾愣了愣:“今日不用早朝?”
“下了早朝回来的。”沈佩安头也没回,扣好腰间玉带,“起来洗漱,去中堂用早膳。”
话音刚落,外头小厮匆匆跑到廊下,隔着门催促道:“公子,兵部的几位大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说是有事要与您商议。”
连晓雾十分体贴地摆摆手:“大人有公务便先去忙吧,我自己去请安便是,左右那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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