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没心没肺
夜里。
子时已至,屋里依旧燃着微亮烛火。
连晓雾静坐在床榻上,夜里有些凉意,她裹着被褥,看向屋子中间的那扇鸳鸯戏水屏风。
屏风品相自是极好的,只是上头料子太薄,在烛光下免不了透出对面长榻的形状。
长榻被褥叠得方正,上头没有人。
她已经等了沈佩安半个时辰了。
自晚膳后她便没有见到沈佩安,连晓雾都怀疑他是不是临阵脱逃。
毕竟,以二人的身份摇床装亲密,难免别扭。
这般想着,房门忽地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连晓雾呼吸一紧。
一股浓厚的皂角香气钻入鼻腔,而后,难以忽略的湿热便莫名从远处染到了她的指尖。
她视线移过去,沈佩安发丝还残留着些许湿气,几缕贴在脖颈与锁骨,勾勒出他现下瘦削的骨相。
他身上黑衣领口松垮,露出一小片胸口肌肤,上头有深深浅浅的疤痕。
怕是坠崖时留下的。
连晓雾蜷起手指,压下心底那点别扭,随意道:“那我便开始摇了。”
“等等。”
语罢,他利落钻入屏风后,过了一会儿,才道。
“开始吧。”
他开口,声音也似染上水汽,沉沉。
连晓雾抬眼,屏风上只余一个影绰绰的身形,直挺挺坐在长榻上,似一座高山。
她盯了一会儿那影子,总觉得沈佩安似乎也在隔着屏风瞧她,不自觉偏了偏脑袋。
“我看得见。”沈佩安很快道。
“……”
差点忘了,这屏风如此薄,她看得见沈佩安,沈佩安自然也看得见她。
连晓雾挠了挠脸,故意道:“你且好好听着,若有不像的地方,指出来便是。”
二人先前商量的只是摇床让赵妈妈信服,可到了夜里,连晓雾总觉得气氛紧张又旖旎,便不由自主添油加醋,想将此事做得轻松揶揄,消解屋里头这莫名的气氛。
只是按照沈佩安的性子,听到她这样随意,难免会厌恶,甚至动怒。
果然,屏风后身影一顿,良久后,沈佩安才低低道:“好。”
声音有了些咬牙之意。
连晓雾不再犹豫,起身握住床头,摇晃起来。
吱呀。吱呀。
余音绕梁,填满寂静的室内。
声音果然很像二人在金山镇的床榻。
连晓雾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金山镇的雨夜。
二人交织的轻喘、紧紧扣在一起的十指。
伏在案几上的凉意、身后爱人肌肤的滚烫。
瓢泼的雨滴、草浪的沉浮、眼前亦如流星划过,留下一瞬的白。
颤抖。
连晓雾感觉自己身子都在发烫。
她拼命回忆二人之间所有的不愉快,强迫自己压下这股怪异的热意。
就在她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却听屏风那端传来沈佩安的声音。
“没这么慢。”
语气甚至比她还轻快。
连晓雾顿了顿,旋即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这疯子!
她五指猛地攥紧床头雕花,想要开口,又觉得这样会暴露自己也在浮想联翩,只好哑巴吃黄连,乖乖上了些速度。
吱呀、吱呀、吱呀。
“也没这么轻。”沈佩安很快又道。
连晓雾倒吸一口冷气,终是没忍住,骂道:“你倒记得清楚。”
“先前是你说,这声音像金山镇的床榻的。”
他语气莫名带笑,落到连晓雾耳朵里,便有了几分嘲讽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瞪向屏风那影子,恶狠狠道:“不过都是些逢场作戏,沈大人若是这般难以忘怀,要不这床你来摇?”
沈佩安一下噤了声,影子也随之凝固了。
连晓雾恶气得出,却觉胸口始终郁结,她抬手轻拍胸口,那股堵塞之意始终未褪,沿着筋络向四肢蔓延。
是蛊毒。
灵微用来控制女孩们的子母蛊,虽只有靠近了才能催生效果,但她上次子蛊发作后并未得到母蛊安抚,现下因为情绪波动而复发,也算是意料之中。
她只是没想到,和沈佩安摇个床,居然也能复发。
手上力气逐渐变小,她不得不停下动作。
屋里再次恢复静谧,她压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让沈佩安发现异常。
可安静太久,对面之人难免察觉。
昏黄烛火跃动,映出屏风后沈佩安的影子似乎侧头看了过来。
“连晓雾?”
连晓雾想开口粉饰太平,可方一张嘴,胸口的闷感便顺着喉咙往上窜,她不得不闭嘴咽回这一口腥气。
见她彻底没了声音,沈佩安站起身,影子倏地拉长,像一道黑色的剑光,越过屏风,直愣愣劈在连晓雾脸上。
她眯了眯眼。
“你怎么了?”
“……无事。”
她硬邦邦丢出二字,沈佩安察觉不对,从屏风后走出。
连晓雾垂下眸子,细碎脚步声响起,而后,沈佩安的黑衣下摆映入眼帘。
细腻的黑色料子被烛火镀出光泽,金光跃动着,荡入连晓雾眼底。
她莫名想起许久之前的夏至灯火,同样是黑的夜,同样是荡漾的昏光。
脑海恍惚之间,她眨眨眼,下一瞬,猝不及防撞入一双乌沉沉的眸子。
是沈佩安半跪了下来。
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眉头微蹙,语气低沉。
“你脸色很白。”
……
他眸底闪烁着些许暗涌的情绪,竟然有些许温柔。
好像她记忆里的李三山。
……
可这是沈佩安。
她不能让沈佩安看到自己这样。
连晓雾慌乱起来,也顾不得蛊毒攻心之痛,反手攥住他腕部,将他往怀里一带。
扑通一声。
沈佩安摔在床榻之上,连晓雾便顺势压了过去,挤出灿然的笑。
“大人,中计了。”
沈佩安像是全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出格,微微瞪大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面上表情渐渐有了愠怒。
他巧妙地与连晓雾隔着半掌的距离,没有起身,任由二人呼吸纠缠。
“你这是何意?”他语气不耐。
连晓雾笑意更浓:“摇空床声音太清脆太假了,我们躺上来摇。”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恢复了些力气,又笑吟吟开始摇起了床。
吱呀声在二人身下响起,沈佩安面色越来越难看,死死盯着连晓雾的笑脸。
“当真没事?”
连晓雾动作顿住,而后故意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戏谑道:“你要试试吗?”
吐息温软,带着些女子甜香。
沈佩安呼吸一凝,终是忍不住一把推在她肩上。
他这一推带了三分薄怒,连晓雾本就脱力,顺势向后重重栽回锦被之中。
整张雕花架子床受了这一下冲撞,顿时发出一阵剧烈而绵长的吱呀重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窗外极轻地响了一声动静,大抵是赵妈妈终于听够了,满意离去。
屋内的床榻还在顺着余力轻轻晃荡。
连晓雾望着床顶繁复的雕花,心空荡荡的,可面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
沈佩安起身立于床畔,居高临下扫她一眼,冷声道。
“没心没肺。”
听到他离去的脚步,连晓雾还是在笑。
她笑啊笑,视线里床幔流苏还在摇啊摇。
没心没肺,总好过死性不改。
她想。
-
沈佩安结实动了怒。
那日之后,连晓雾整整三日没有见到他。
即便每日来侍奉她的侍女都告诉她沈佩安是因朝中之事繁忙,可再繁忙,也不会日日夜里都要在书房挑灯夜读。
而且,她了解沈佩安。
他喜怒不形于色,真动怒时很少直接发作,更多是这般故意拉开距离。
金山镇那时,他没少这样做过。
不过,他虽人不在,但每日都会主动差人送上补品。
大抵是摇床那日被他看出些端倪。
可是送来的玩意,对她身上的蛊毒没有半点作用。
连晓雾一次次命人倒掉,沈佩安就一次次命人送,到了第三天,连晓雾实在受不了,压着脾气喝了一口。
汤药苦得她脸都皱成一团,她没忍住扯住侍女袖子抱怨:“苦成这样,是给人喝的么!”
从此,沈佩安送来的补品里就多了一份饴糖。
第五日,她依旧无所事事在院子里嚼着饴糖晒太阳,懒洋洋思念着远在岐州的澜小七和小五。
日头晒得她昏昏欲睡,一道匆忙的脚步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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