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观音二渡
观音庙的住持将二人安排在了无人的偏殿。
偏殿本就阴暗,此时恰逢阴雨天,观音像染上乌云的灰绿色,住持又燃了一支蜡烛,勉强将它脸上阴影驱散。
转头,住持开始温声指导起二人如何取香、燃香、跪拜。
待二人一套流程做完,住持双手合十,道了一句经文便径自离开了。
连晓雾与沈佩安并肩跪在蒲团之上,抬头,是慈祥和蔼的观音像;低头,是二人近乎要靠在一起的膝盖。
她刻意将膝盖往外挪了挪,布料发出沙沙摩擦声,在空荡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沈佩安忽道:“外头的人都被我清走了,没有眼线。”
猝不及防听到沈佩安的声音,连晓雾握香的手一抖,香灰纷落,砸在他膝头。
沈佩安垂眸,拂去膝头香灰,没有多看连晓雾一眼。
连晓雾盯着他的侧脸,眉骨耸立、鼻梁高挺,挡住烛光,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他明明面无表情,可她却莫名觉得他情绪有些紧绷。
“我只是跪着不舒服,活动一下。”
她的解释脱口而出,沈佩安眉心微动,却依旧没有转过头看她。
“不舒服就起身。”
“还没许好愿呢。”
连晓雾撇开视线,闭上眼。
再度跪在观音像前许愿,她难免想起在金山镇那时。
她当时闭着眼许了三个愿望。
和丈夫长长久久、早日结束隐瞒的日子、希望丈夫接受作为鹤梦的她。
现下想来,竟没有一个实现了。
想来也是她杀孽太多,愿望又太贪,观音自然不愿意替她办事。
也不知道沈佩安当时许了什么愿,又有没有实现?
他保家护国,上阵杀敌,观音总该多偏爱他吧?
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沈佩安。
四目相接。
沈佩安身形一僵,没有着急撇开视线,反而主动理直气壮道:“许好了,就把香插上去。”
他一直在偷偷观察她?
连晓雾起身插了香,随手取了一张签文,转身看向跪坐在蒲团上的沈佩安。
哪有人许愿时眼睛都不闭的?
直勾勾地盯着观音,跟威胁人家一样。
她好奇道:“你不信这些?”
沈佩安颔首:“从来不信。”
她忽地笑了:“所以,当时在观音庙你说你许了愿望,也是骗我的。”
未曾料到连晓雾会如此直白提到那时,沈佩安呼吸顿了顿,解释道:“我许了愿,只不过不是对着观音许的。”
不是对着观音许,难道还能对着她许愿么?
连晓雾听惯了他的谎言,笑着摇摇头。
“愿望对着观音许尚且不一定能实现,沈大人当时不对着观音许,那只会变成虚无缥缈的呓语了。”
呓语。
沈佩安蹙起眉头。
他那三个愿望确实一个未实现。
可连晓雾就是毁了他愿望的人。
若她将这些愿望贬低成呓语,那他当时的真心算什么?
他语气不自觉讥讽起来:“我先前以为,与我一般手上染血之人,是不敢信这些的。”
“大人敢装成李三山,就应该敢信神佛。”
“你相信有神,便是相信有鬼。可神未必庇佑我辈,鬼却会一直缠着杀伐之人。”
他声音越说越沉:“你信这些,究竟是害怕报应,还是不怕报应?”
殿里静了下去。
连晓雾只觉身上一刺,像被香灰烫了一下。
她猛地攥紧掌心签文,冷冷瞪向沈佩安,声音尖锐起来。
“我的报应?我的报应不就在这里吗?沈佩安。”
沈佩安鲜少见过她这样凶人。
就算是二人在假婚宴上重逢,她的锋利也带着几分戏谑与随性,而不是这般,明晃晃的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郁结却始终难消。
他把手中的香掷在地上,起身想要离开,可走到一半又折返。
话出口时,他竟然带笑:“我是报应?连晓雾,难道那天被推下悬崖的人,是你吗?”
一句话砸得整个殿里又静了须臾。
连晓雾从他眸光中读出讥讽,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委屈。
“那难道要假死离开的人是我吗?”
沈佩安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何时知道的?是偷听了我和江漠的对话?既然知道了,为何不亲自来问我?”
连晓雾走到他身侧,方才那抹讥讽的笑转移到了她脸上。
“沈大人,是在审问犯人吗?”
沈佩安一噎,她面上笑意更浓。
“我只是提前替大人把计划推动了,沈大人应该感谢我。”
沈佩安一把攥住她手腕,怒道:“感谢?我坠入崖底九死一生,岐州的计划全都被你打乱,就连回京师——”
他猛地敛住声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即便知道我要假死,你不愿挂念这两年夫妻情谊,也该把我当个常人来看待,如何会恨到要将我推下悬崖?”
连晓雾被他扯痛,面上的笑随即碎成怒意。
她仰起头,瞪大双眼骂道:“我要如何把你当常人看待!我那两年好不容易没有做噩梦了,我也戒掉了拜佛的习惯,结果带我走出阴影的人不要我了。你要我如何把你当做常人看待!”
尖锐的斥骂声将殿内填满,荡出几声缥缈的回音。
沈佩安眼睛一眨不眨,眼尾逐渐染上绯红。
末了,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松开手,主动与连晓雾拉开了距离。
侍卫听到争执之声,敲门询问情况。
沈佩安眼珠先跟了过去,盯了门口半晌,才缓缓将头转了过去。
“无事,你们备好马车,准备走了。”
侍卫应声离去,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连晓雾摸着自己的手腕,一言不发。
沈佩安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立刻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道:“灵微这些日子都没有动静,估计是和太子党达成了什么合作。两党现下都很警觉,或许之后会频繁上门试探我们……”
听他说着这些无关二人过去的正事,连晓雾身上的紧绷才一点点褪去。
她也学着他的淡然一齐粉饰太平,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了他。
可沈佩安忽地面色苍白,止住了话。
“怎么不说了……”
话说到一半,她感觉嘴里有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愣愣抬手擦了下嘴唇,垂眸看见指尖上全是殷红的血迹。
——蛊毒发作了。
连晓雾下意识捂住下半张脸,可沈佩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身边。
来不及拉开距离,连晓雾的脸被沈佩安的大手轻轻捧起。
她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极黑的瞳孔里,只映着她一张苍白而无措的脸。
她猛地躲开,与之拉开距离。
“别碰我。”
沈佩安听话地待在原地,眉头紧蹙:“……你怎么了?”
她捂住嘴,从指缝里挤出话语。
“被你气的。”
“……是银叶山庄的旧伤?”
连晓雾没有回答,抬眼,看见沈佩安的脸拧做了一团。
像一张皱巴巴的签文。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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