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弄清楚这具身体、这个家是什么状况之前,元镜一个字都不说。
张家老夫妇虽不知女儿这是怎么了,但见她不流口水,人也不傻了,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都觉得那笔诊金花得值,现在逢人就夸瑞芝堂的大夫医术高。昌乐坊三七巷里众人看张橘娘从一个傻子变成哑巴,也觉得那里的大夫有些本事,只是瑞芝堂的大夫诊金太高,没钱的人家照旧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人血馒头上。
他们把人血馒头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亦或是什么灵丹妙药。
但不是所有人都跟橘娘一样。
巷子里白货郎的老婆吃了人血馒头,仍旧死了。
这几天白货郎在料理他老婆的丧事,周围邻里都去帮忙,张老妈也去搭把手,因为家离得近,她晌午还抽空回家一趟。
家里就女儿一个人。
她推开门,便见女儿坐在橘子树下剥橘子吃。
那圆滚滚的青皮橘子酸得不得了,元镜仔细撕了皮,不信邪,又尝了一口,牙齿咬下去的一瞬间,酸意直冲天灵盖,酸得她头皮发麻,眼睛都睁不开。
好不容易缓过来,元镜魂都飞了一半。
张老妈看她这样子,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等元镜走近,张老妈把手里的碗递给她:“我从外面带了好吃的,你快趁热吃。”
碗里是三块被炸得金黄酥脆的藕饼。
张老妈自己舍不得吃,全都给了元镜。
元镜端着碗坐在树下,吃着吃着,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她不是橘娘。
这些好都是给橘娘的。
她如今就像个不要脸的小偷,不仅偷了她的身体,还偷吃了本该属于她的藕饼……
被酸过的舌头尝到了藕饼的美味,变得贪婪起来,元镜盯着碗里剩下的藕饼,狠狠吞咽着嘴里的口水,努力想要克制自己,但心里又冒出另外的声音——
吃吧。
橘娘已经死了,她既然变成了“橘娘”,这些就都属于她。
她不是小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们自己。
如果他们不喂橘娘吃人血馒头,她又如何能出现在这里?
都是他们的错,摊上自己,是他们活该!
元镜吃下了第二块藕饼,第三块藕饼,像是饿死鬼一样。
汹涌的恨意几乎盖住了她所有的愧疚,元镜享受着张家老夫妻给予她的一切,一边重新适应新身体、新环境,一边为复仇做准备。
秋去冬至,时间一晃到了冬天。
冬日里天气寒冷,热腾腾的馄饨生意比以往更为红火。
夫妻两个见女儿能够自理,心里大为放心,如今也不用专门留人在家照看她,两个人一块出门卖馄饨,到年底的时候就又攒下了一笔钱。
女儿身子已经养好了,单只不会说话,张老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了钱之后,她抽空带着元镜去了一趟瑞芝堂。
瑞芝堂在昌平坊大前街,两人一早出门,路上还黑漆漆的。
张老妈打着灯笼走路,纵然十分小心,但还是没有提防住,不知谁在巷口泼了水,她刚好就一脚踩到了结冰的地方。
“啊!”
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一倒,张老妈本以为要摔个半死,岂料危急关头,屁股像是坐在了一只软绵绵的球上。
张老妈惊魂未定,低头一看,身下竟然是元镜。
她竟然一声不吭就先扑过来了!
“我的儿,压疼你了吗?快快起来,让娘看看,膝盖有没有摔疼?”
张老妈心疼得要哭出来了,但元镜摇了摇头。
她身上这些肉不是白长的,况且还穿了厚厚的衣裳。
眼见张老妈只是吓到了,身子骨没有什么问题,元镜捡起帽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而后打着灯笼,开始寻找什么东西。
张老妈以为她是丢了钱,帮着她一起,找着找着,就见女儿撅着屁股从一旁结冰的排水沟里摸出了啃了一半的馕。
原来刚才情况紧急,元镜人扑过来了馕没拿住。
她舍不得这香喷喷的馕,一定要把它带走,但张老妈道:“这沟里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撒尿呢,别吃了,娘等会给你买新的、热乎的。”
她好说歹说,元镜终于把馕丢了。
到了大前街,张老妈给元镜买了三只大馕,两个人边吃边往前,天一亮,正好就到了瑞芝堂。
早间医馆里没有什么人,张老妈头一个来,就先给元镜看诊。
这个时辰坐堂的大夫是杨大夫,他从后面院子出来,看见是张老妈跟橘娘,倒还有些印象。得知橘娘自那日醒来以后就说不出话,吃了药也不见好,他仔细打量元镜的气色,看她的舌象、喉咙,最后切脉。
小元镜穿得严严实实,袖子往上撸,少说有六层衣裳,红的、蓝的、白的、绿色,都被她一只手抓着。
杨大夫等她抓好了,指腹压在她的脉搏上。
从脉象上而言,她的身体可谓是十分的健康,不是风、寒、暑、湿、燥、火这六因,那便可能是其他原因。
年轻大夫站起身检查她的喉咙。
元镜嘴巴张得大大的,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那一双乌溜溜的眼半点不怕人,也没有丝毫羞赧。
四目相对,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张老妈在一旁等得焦躁,见他看来看去迟迟未下诊断,忐忑道:
“大夫,我女儿怎么了?这辈子都不能再说话了吗?”
“难说。”
杨大夫从医箱里取出常用的那一套银针,一根一根选过,开始给她针灸,这一次扎的是脸。
针尖冒着寒光,元镜强忍着没有躲。
看着他一针一针扎到自己脸上,她硬是一声不吭。
天越来越亮,医馆里来人渐多。
元镜看他扎完一套针,以为今日就到此为止了,岂料,眼前的男人又从另一包针里取了根最粗的!
她眼珠子朝着张老妈转,张老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抱着元镜哄道:“杨大夫医术精湛,那些王公贵族平日都找他看诊,你忍一忍,长痛不如短痛,你忍一忍就好了。”
忍?她又不是真哑巴。
元镜挣脱不开张老妈的怀抱,万般无奈下只能屏住呼吸。
她把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额上开始冒冷汗,眼看那针迟迟不落,像是在故意折磨她一样,她狠狠闭上了眼。
而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杨大夫弹了她脸上的一根针。
细针针尾微微一颤,元镜疼得几乎就要叫出来!
她感觉被戏耍了,立马睁开眼,不料那根最粗的银针就抵在了她的眼睛上,只要她稍微一动,她的眼睛就要废……
岂有此理。
元镜想抓着他的领子破口大骂,再狠狠吐他一口唾沫,可她在装哑巴,要是此刻出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不是做实了他医术很高超的传闻?
元镜深吸一口气,再一次闭上眼。
额角上汗珠在往下滚,唇角也在颤抖。
年轻大夫将她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托着她的下巴,开始给她取针。
“这样就好了?”
杨大夫看着她装得像那么一回事,他一面收针,一面道:“令爱这哑疾十分罕见,寻常中药治不了,要每日扎针才可,若是大娘愿意,就叫她每日到瑞芝堂来,只要扎上那么一年半载,就好了。”
“当真?”
见女儿还有出声的希望,张老妈打心底高兴,她问起诊金一事,杨大夫通情达理,单只收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可以买几十个馕了。
元镜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拉着张老妈的袖子一个劲摇头,就差跳起来把钱抢走了。
“你这孩子,娘都是为了你好。”
张老妈铁了心要治她的哑疾,无论她怎么耍赖,都不肯放弃。
元镜气不过,临走前恶狠狠瞪了大夫一眼。
但坐在堂里的男人半点不怕她。
扎完了元镜,他坐在桌后,好整以暇呷了口茶。
茶汤温热,烟气袅袅,他似乎在笑。
元镜决定报复他。
——
翌日,天还没亮,三九严寒天气,门外冒出个黑影。
这时节寻常人根本起不来,医馆里的学徒夜里睡在桌子上,这时醒来,迷迷糊糊看到了一张雪白的脸,她夹在两块门板之间,一双黑漆漆的眼正转来转去,一看就像是存着什么坏心思。
“你!你干什么?!”
元镜故作惊讶状,朝他微微一笑,顺手拆了另外半边门板。
到了屋里,她把手里还热乎的馕亮给他看,然后到桌旁,拣起笔写字。
小学徒不过十五六岁,匆匆穿好衣裳,余光不住瞟她。
穿着墨绿短袄的少女嘴角一直挂着笑,发觉他在偷看,她还朝他招了招手,神情很是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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