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絮妹妹。

景瑶这样叫她时,姜林絮恍惚间还以为她们还在资善堂。

她没有动,而景瑶亦不语,就这样等着她。

“絮”和“叙”同音,也许外人分辨不清这是在叫秦之叙还是别人,可凡是当年一同在资善堂读书的人们,都会知道,从来都不会有人这样叫秦之叙,“阿絮”只是姜林絮的乳名而已。

过了片刻,她和叶己都还跪在地上,听松居内一时间寂静无言,景瑶才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些话要和秦司撰说。”

她带来的那个下人屈膝颔首就退下了,而叶己起身之前看了姜林絮一眼,姜林絮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她知道。”

叶己站住了。

她说的是叶己,她们都听得出来。

其实和信不信任无关,是她害怕独自面对景瑶,如同她害怕独自面对过去。

景瑶又叹了一声:“连她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她蹲下身子,将姜林絮耳边因为咳喘而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抚过她的脸庞,一直到她的耳后,她轻轻摩挲过那一片肌肤,直到把药膏抹去,真实的红疹露了出来,“疼吗?”

姜林絮的眼眶登时红了。

她忙低下头,想要错开景瑶的目光,咬住嘴唇努力克制泪意,可景瑶并不让她躲闪,没戴护甲的手指轻轻扶住了姜林絮的下巴,逼迫她和自己对视。

姜林絮睁着眼睛,落下一滴眼泪。

来到汴京以后她第一次流泪,是因为景瑶问她,疼不疼。

“不疼。”她的声音更加哑了。

景瑶放开了她,“起来喝药吧。”

她还是扶着姜林絮,似乎完全不在意君臣尊卑之礼,只是扶着自己的幼妹。

姜林絮坐下以后,站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叶己机灵地端起那个白玉盏,递到姜林絮面前。

一勺接一勺,药虽苦,姜林絮却迫不及待地喝下去,好像她必须要咽下足够多的东西,才能一并咽下眼泪。

“凉了吗?药苦不苦?”景瑶又问她。

姜林絮摇了摇头,低下眼睛,眼泪落进药汤里,又被她一勺一勺饮了下去。

“你进宫的时候,只有六岁,半人高的一个小团子,在宫里横冲直撞,不喜欢穿绸缎的衣服,进宫不到三日,就勾坏了三条宫裙,没人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教导礼仪的嬷嬷那你没办法,去求皇后管教你,而你,竟然还跑去问皇后,宫里为何没有马给你骑。”

“殿下……”

姜林絮不想听这些,可景瑶却只作未闻。

“我及笄出嫁的时候,你也只有八岁,往后也只有在一些宫宴上才能见到你。我知道你一向是和汝嘉更亲近些的,可是阿絮,你为何会以为我什么事都不晓得?我晓得在晋阳,是汝嘉派人救了你,我也晓得之叙的死,汝嘉是我的妹妹,你和之叙……也是我的妹妹。

“近日我常常想念刚进宫的你,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在想,当时连长长的绸缎衣裳都忍不了的妹妹,如今是怎么忍得了中毒咳血,怎么忍得了无亲无故的呢?我怪自己,是不是不该去试探你,你要做什么,我由着你去就好了。可汝嘉和亲的时候,我护不住她,之叙死的时候,我压根不知。如今你在我眼前,我没办法什么都佯装不知,没办法不去护着你。”

景瑶伸手拭去姜林絮脸上的泪痕,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对视过。

“在资善堂里,我是所有人的长姐,缺席了你的困苦和成长,叫你不敢信任,阿絮,我很抱歉。”

姜林絮忽然抱住了景瑶。

“阿姐,”她这样唤她,自从八岁之后,这十年间,她从来没有再这样唤过景瑶,“在汴京有阿姐,我很安心。”

……

那夜过后,姜林絮开始觉得汝宁公主府有些像家。

她既不是秦之叙,因而自从做了女官后,几乎不大回秦府。

而阿珩没有消息传来,在汴京无数个觉得自己无依无靠的深夜,姜林絮一边期望着自己能有一个家,一边又不敢放纵自己去依赖。

话说开之后没几日,景瑶带她一起去了慈幼院。

她们乘辇到了外城,就步行前往。

瓦子巷的青砖很是泥泞,也许是带上了旁边河流的水汽。

路边偶尔飘下几簇芦苇絮,姜林絮跟着景瑶拐进青砖灰瓦的院落。

她们远远地看着。

正厅里头传来脆生生的颂书声,大约三十多个七八岁的女童挤在草席上,最前面的那个女孩断了一只手臂,勉强用下巴扶住信笺,在用炭笔写着些什么。

“她们要学写字,也要练珠算。”

景瑶带着姜林絮走向西厢房,抚过里头的纺车,以及上面遗留的布料,“但她们也不止读书,洒扫洗衣、织布刺绣都要做,这是当初户部答应建慈幼院时立下的规矩。朝廷赈济百姓,却总是不甘心只是赈济百姓。可我私心里,却总是有些……”

景瑶欲言又止。

行至后院,里头晒着的麻布随风鼓荡,景瑶继续道,“户部拨款亦不足,我也只能勉力而为。往后除了府中文牒司的事务,你也需要负起教导这些孩子的职责。”

“殿下想要下官教什么?”姜林絮问道。

姜林絮儿时没读过《女四书》(1),而景瑶一向克己守礼,她其实还是猜不透景瑶想要什么。

“先教她们看懂账本吧。”景瑶笑道,“也许,教她们舞枪弄剑也有何不可?”

瓦子巷飘来炊烟,她们一起看着这些清贫而灵动的孩子,不时在院中跑过。

而站在姜林絮身侧的女子,竟笑得有几分羡慕。

和景瑶告别之后,姜林絮去了修书局。

她拿好谢昭离想要借阅的使节名单,又卷了几个相关书册,打算一并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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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离在书库当中寻到一幅二十年前的《允庄公主和亲图》,画像上的女子景禧月是他的姑母,他却从未见过她,景禧月和亲于他出生的前一年。

画中女子身着青罗大袖襦裙,头戴凤冠,嘴角淡淡噙着笑,身后站着一位陪嫁侍女,可画面的中下段,却因常年储存而遭了虫蛀,有些许细节看不分明。

谢昭离近日都在修复这幅和亲图,除尘去污、补绢托裱之后,他正在执笔细细补色,忽然看清了景禧月身后的那位陪嫁侍女,手腕处有一个浅浅的狼牙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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