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的晚风吹过。

姜林絮透过帷帽的帘去看谢昭离的神情,可对方抱手垂着眼,藏起了分明已露出一角的旧情。

“无事,我再找找吧,”她这样说,“又或许旧人伤已好了,不需要了。”

她拢了拢帷帽,弯腰捡起断线后掉落的银铃,又恢复成了那副得体端庄的假面,“谢编修查阅完后,差人还来便是,告辞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谢昭离朝她的背影伸出手,却也没有挽留,最终停留在半空中。

有无数个瞬间,他都想要直接告诉她,他回来了。

可话到嘴边,他好像又不敢。

夜里的月亮很亮,影子更深了,掩藏在树影里,她的背影愈发模糊了,树影从她的衣裙上像水一样滑过,重新停留在地砖上,随着月落,渐渐没了踪影。

而她的背影,没了阴翳,暴露在月光了,混杂在人群当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小。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阿絮也在和他一样在为了靖宁案的真相而前行,不是吗?

谢昭离伸手摁住自己的面具,面具下是被火舌舔舐过的丑恶皮肤,只有他自己一人见过。

在峡谷遇到伏兵的时候,他带的那一小支金雁军已闯过了好几次偷袭,身负重伤。

他将阿絮推上一匹快马,目送她逃进茫茫雪地之后,谢昭离见金雁军已渐渐不支,和副将合谋,亲手放了一把大火,烧掉了自己的头鍪和铠甲。

他想借一场大火假死脱身,就必须真实地走入火海。

成为谢昭离之后,他能请医师为自己变更容颜,却无法磨平从颧骨到额头大片的灼伤。

就像有的时候他看阿絮,明明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阿絮,可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和顺二十七年,秦二小姐来见他,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如果阿絮有了任何闪失,靖宁王此生,都不要安心了”的时候,那双饱含恨意的眼睛。

他们之间从此隔着厚厚的假面,好像再也不能够只是一个灵魂到一个灵魂之间的距离。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起他们刚刚开始在北境改制的时候,并非事事都顺利如愿,曲泗州的百姓也并非人人都受过教化。

曲泗州有以牲血祭盐池的旧俗,百姓似乎深信盐池是由“血神”庇佑,如果不定期以牲畜血祭,盐卤就会枯竭。

曲泗知州虽想要革除此习已久,却总是拖着拖着,也就默认了。

景珩想再次推行“盐铁官营”,官盐定价也更为低廉,正当他以为时机到了,想要宣布当众焚烧巫祝占卜骨器时,却遭盐工和百姓蜂拥而来,撕扯之中,不知从何处刺出一把匕首。

他想要躲闪却因人群拥挤而不得动弹时,他看见阿絮飞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景珩只觉得时间静了。

见了血,百姓也就轰然散去了。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并非正人君子,因为当他抱住阿絮的时候,他也曾想过是不是百姓愚昧,不值得拯救。

但阿絮不一样。

阿絮醒来之后,不曾责怪旁人一句,就开始派人教导盐工制盐新法,盐碱地亦被分给农户耕种。

百姓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在看到出盐量实打实多出许多之后,再无人使用血祭旧俗,而相信了官府的盐政新策。

盐池边立起一个盐井碑的时候,阿絮比所有人都要高兴。

他知道阿絮就是这样,她从来不在乎她自己,只要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冲在前面,不管有什么危险。

虽然后来阿絮也有些变了,可他就是知道,她骨子里永远都是这样的,在汴京她也一定会这样的。

可来到汴京以后,谢昭离却不知道,如果再有一次,他还能不能接住他的阿絮。

他是软弱的,他许多事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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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林絮思忖良久,拿着曾经在公主府库房当中发现的那尊玉雕观音,去问了景瑶,想知道她是否认识上面的密语,又是如何看待进献这玉雕的易锦庄。

当时景瑶正在栖梧院抄经,可当她接过这玉雕后,却一脸茫然。

从前她不大管府内事务,但长公主毕竟是千尊之体,年节当中大大小小的献宝不胜其数,她也只是嘱咐嬷嬷好生收拾着而已,至于其间的献品,她怕是连看也没有完整看过一遍。

姜林絮有些泄气。

但景瑶将玉雕交还给她时,想了想却问道:“秦司撰为何想查这玉雕?那易锦庄,是晋阳的商行,虽然听闻和汴京有过不少生意往来,可大齐这样的商行数不胜数,它有何不妥?”

姜林絮一时间有些不敢回答。

虽然有景瑶真心相待之言在前,可景瑶毕竟是皇家公主,是天授帝的胞姐。

景瑶照顾她,也许是出于旧情,可她心里清楚,在没有靖宁案是冤案的实证之前,这点旧情,远不足以让景瑶舍掉现有的一切,来和她一起做一场豪赌。

她拿玉雕来询问,其实已然是冒险之举。

“不过是没在别处见过这样的刻字,以为是什么汴京的流行纹样,所以来问问殿下而已。”

她想随意搪塞过去。

而景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说道:“汴京城内大宗的玉器交易,除了在虹桥的玉雕行会之外,也会在相国寺定期举办的万姓交易大会上得见。”

姜林絮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听懂了景瑶在助她。

“过几日是十五,崇文阁女官正好每三个月,都需要在十五时赴相国寺听《女德讲经》,你不妨顺道去万姓交易大会上探一探吧。”

她屈膝谢了景瑶,却不仅仅是礼仪性地谢恩,而是真正在感谢她有心相助。

五月十五,姜林絮大清早便赶赴相国寺。

那日的香客比往常似乎多许多,万姓交易大会的彩旗从三门殿一直到资圣阁都插了一路。

跟随着其余崇文阁女官一道走入的时候,她听见周围胡商的驼铃声混着卖花娘的吴侬软语,在寺里显得异常喧嚣。

离讲经堂越近,她的心里也就越没有波澜。

其实她是厌恶这些专讲给女子听的酸文的,只能庆幸有正青纱帷帽的遮掩,能够让她藏起自己不信神佛、不信女诫的“异心”。

和其余女官一起跪坐在讲经堂当中,她看见主讲的老尼被搀扶着走进来,叩了叩铜磬,示意大家噤声。

其实女官都守矩得很,讲经堂内并没有什么杂音。

“《女论语》有云: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1)老尼枯瘦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姜林絮竟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她想念资善堂的日子,褚先生博古通今,讲起学来有意思得很。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她也满脑子想着逃学,就像她现在很想溜出去直接到交易大会上看玉雕。

香一直在燃。

她从怀中的油纸包当中捻起一个梅核,趁人不注意塞到嘴里含上,生怕自己打瞌睡时咬了舌头,这还是临行前叶己为她准备好的。

等到老尼讲完最后一句,终于放她们离开时,姜林絮听见外头杂耍班子的喝彩声越来越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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