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时日,册乐女冯氏窈棠为婕妤的诏书下达。
虽是乐籍女,但景珏此番在百里辞面前,态度却异常坚定。
他原以为百里辞又会苦口婆心地说教一番,顺便搬出些大道理来“教导”他天子的指责,却没想到,百里辞竟只是查过那冯窈棠的户帖,就不再多言了,甚至还说道“陛下尚未亲政,没有选秀,但后宫毕竟是充盈些为好。”
说得景珏一时间有些辨不清他的态度,但好歹是顺了自己的意,就交由钦天监选定吉日吉时,经过礼部核准,再和孙皇后一道审批。
他虽欢喜这乐女的琵琶和她的眼睛,却也并不算太放在心上,因此只嘱咐了一切从简,就将相关事宜交由内侍省和尚宫局处理了。
等到冯窈棠入了宫,居于景和宫偏殿。
皇后孙微兰带她来给云太后请安时,景珏正在陪太后云乐游说话。
其实他与云乐游是不大亲近的,自从他十二岁,在母亲的妆奁里看到一截狼牙项链,母亲扇了他一记耳光之后,他就不再会亲昵地扯着母亲的袖子说话了。
有的时候他会以为母亲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恨,而他看向母亲的眼神同样如此。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想要回到十二岁之前,回到母亲会因为他写了新文章、猎到了新动物而夸赞他的年纪。
而当他终于成为天子,不再被皇兄景珩万事万物都压一头之后,母亲却忽然间病了,没有余力再去夸赞他什么。
景珏已经十九了,此时他端着药盏,坐在云乐游旁边,亲侍汤药,只觉得自己还是想回到十二岁。
宫人通报说孙皇后和新封冯婕妤来给太后请安后,景珏就搁下了药碗,扶着云乐游走到外厅去坐下。
换了宫服的冯窈棠看起来竟比在樊楼时还要年轻些,广大的袖子遮住她的手臂,景珏忍不住想去探看藏在底下的手指上是否还有红痕。
她拜伏下去,再看不出半点乐女的样子,不知道的只以为她是某个官府人家的贵女。
“妾冯氏,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她闻见殿内有些苦涩的药味,连熏香都压不住的,有些腥。
而当孙微兰也站在一旁行礼时,她又闻见的是孙微兰衣衫浮动时带起的薄荷味道。
踏进长乐宫之前,孙微兰站在回廊底下,对她说,云太后畏苦,贴身戴个薄荷香囊,能让云太后心里舒快些。
她还说,日后会请凤栖宫中的女官也配几个薄荷香囊,送到冯婕妤那里去,往后若来给太后请安,也是戴上最好。
她似乎和会被写进《列女传》里的人一样,母仪天下,妥帖大方,和冯窈棠想象当中的皇后也一模一样。
云乐游开口的声音很轻:“都起来吧,婕妤面生,近前来让哀家看看。”
于是冯窈棠就提着裙摆,走上前去了。
景珏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看她,她似乎不怕太后,正如在樊楼断弦之后,她也不怕台下的贵人一样。
可云乐游的眼神却有些游移,明显没有真的落到她的身上,她似乎不大关心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漠然地任由它发生着而已。
她问:“听闻冯氏善琵琶?”
景珏轻轻吸了口气,不知为何,他竟比跪坐在下面的冯窈棠更紧张些。
他虽从前也实在是纨绔,却总因为父皇严苛,心里守着某条不敢过分玩笑的死线。
他以为纳一个樊楼乐女入宫是越过了这条死线,可百里辞却没有一句反对之言。
如今是母亲要责骂他了吗?
而冯窈棠没有避讳地应道:“回太后,妾八岁时配为乐户,开始学琵琶。往后若娘娘想听,妾可随时奏乐来为娘娘解闷。”
云乐游没有回答,而孙微兰则在一旁轻轻执起了她的手,说道:“母后您瞧,冯婕妤这双手,生得修长匀称,一看就晓得是弹琴的好手,这玉镯,也很衬她呢。”
冯窈棠抬起眼睛来偷偷瞟了孙微兰一眼,看她笑得大方,眼睛里似有星点,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一样温婉柔顺,冯窈棠又觉得孙皇后不像《列女传》中的女子了。
“且去库房里寻个镯子,再拿一副护甲,赏给冯婕妤吧。”云乐游吩咐下人,“哀家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冯窈棠谢了恩就退下了,她在归途上数着宫砖,穿过好几道垂花门,回到景和宫偏殿时,她好像觉得樊楼离自己已然很远了,禁宫深深,而她似乎本来就属于这里。
拜别云太后之后,景珏和孙微兰同行。
他虽和百里辞约好了在承安殿议事,却知道所谓的“议”,不过是百里辞说,而他听而已,让皇后旁听,倒也无碍。
乘辇的时候,孙微兰随意聊起近日的宫中事务,不知怎的,就说到靖宁案中涉案官员的家眷,该如何处理之事。
行至承安殿的时候,见百里辞已站在殿外候着了,而景珏正好问到孙微兰说:“祝家长女还在汾州祖宅抄《女诫》?”
还不待孙微兰答话,百里辞先开口问道:“陛下和皇后在商量什么?”
大殿内,香炉升腾起青烟,景珏一边走向阶上的坐榻,一边答话道:“先生,朕方才在问皇后,祝家长女最近在做什么。”
“她倒是一直不进京。祝崇光按律处死,祝家小子行刑前强闯汾州界碑,欲进京面圣伸冤,”百里辞嗤笑一声,“祝家多年驻守北境,却连个德鄂州都守不住,又和庶人景珩沾亲带故的,何冤之有?”他话锋一转,问孙微兰道,“祝家女为何不进京?饶她一命已是开恩,她还敢抗旨不成?”
孙微兰道:“说是生了病,经不起长途奔波,日日在宅中为父亲和弟弟抄书,并不出门,也不见外人,汴京去问的人也没法子。”
“先生以为如何?”景珏蹙眉,朱笔在奏折上滴下一滴红色,晕开。
“何来病重?分明是个烈骨头。祝崇光以和为贵,是个没脾气的,不知怎的,养出的这双儿女,性子一个比一个烈。”
祝远舟强闯汾州界碑时只有十七岁,传回来的消息称,他被乱箭射死时,口中还高喊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其姊祝远岫虽不至于如此鲁莽,可分明是以“病重”为由,拒绝回汴京请罪复命。
“依臣愚见,”百里辞道,“不妨给祝家女的病,冲一冲喜。献王殿下去了献州后,孤身一人,臣也担心他太过孤寂,生出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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