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铺收讫案牍时,日色方过中天。
程绫先随冯娘子回茶摊,将程家花本重新裹妥,连同织坊钥匙一并交予冯芸娘保管。
冯芸娘抱住蓝布包,劝道:“花本既是他们要抢的东西,你带在身上危险,留给我倒是妥当。可你才回来两日,又往河州去,我总觉得心里悬着。”
程绫替她把包角掖紧,宽慰道:“正因他们觊觎,我才不能携回锦成。芸娘,烦你替我收着。待我归来,再亲手取回。”
冯娘子从灶房提来一只食盒,塞给程绫,叮嘱道:“路途总需果腹。盒中有胡饼、酱肉,还有一罐腌渍脆瓜。你们查案归查案,莫要饿坏了身子。”
虞岁晚闻言莞尔,伸手接过食盒,笑道:“冯姨放心,我定盯着她按时用饭。”
冯娘子见晏知还腰间悬剑,知道他们二人都有本事在身,心下稍安:“晏公子也劳烦照应。阿绫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事,九牛难回。”
晏知还回道:“掌柜尽可安心,我等必护她周全,定将人安然带回。”
昨日那两名男子亦要回河州复命,索性与众人同行。高个的姓何,瘦脸的名崔六,二人替商户跑腿多年,对鹤鸣关至河州的驿路熟稔非常。
一行人沿官道行了两日。夏日昼长,午后路面被日头晒得发白,便寻树荫歇马,待暑气稍退再赶路。第三日近午,前方行旅渐稠,载着生丝、染料与成匹绢帛的牛车一辆接一辆,程绫心知,河州到了。
进城以后,虞岁晚才明白锦成为何能让程昱舍不得离开。
鹤鸣关的织户多沿街开坊,三五架提花机,便是一家生计所系。河州却另是一番光景:东市一带,绸行、染坊、丝铺连亘数街,车马壅塞店外卸货,伙计抱匹穿梭,酒楼檐下亦坐着候货的外乡客商。
程绫认出熟悉的街口,扬声对众人道:“锦成在东市后身,有前铺、货栈、染院及六处织房。先父当年掌理的,便是第三织房。”
何姓男子在前引路,回身道:“陶掌柜这两年新辟了一处货院。程大郎多半在此,他如今掌理外货,权柄较从前更重。”
他们绕过一排绸铺,锦成织行的门面很快出现在街尽头。织行门头两扇乌木大门洞开,门楣悬着一方泥金匾额,前铺中悬着各色锦样,后门处推车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程绫脚步微顿,随即跨过门槛。门内伙计认出她来,抱着布匹怔在当地。另一正核点货牌的年轻伙计亦停了笔,朝内院喊道:“程三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极其响亮,穿透了整个厅堂。
何姓男子尚不及说明来意,货院那头已走出数人。为首男子着一袭靛青圆领袍,袖口束得利落,手中还捏着半册货簿。
程昱一面往外行,一面同身后的伙计核账,说道:“西仓那四匹绛纱并无短少,是昨日送去样房裁了边。将样房的领条补入货簿,账数便平了。”伙计翻出夹在账页间的小票,果真寻到那张领条,忙不迭应声记下。
程绫看见他的那一刻,原先一路备好的话竟堵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程昱亦在廊下顿住脚步。兄妹相隔不过数丈,他先看清程绫的面色,又瞥见她左手缠着的布条,手中货簿当即合拢。
程昱快步上前,先开口问:“阿绫,你手怎会受伤?”程绫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只淡声道:“不过是点皮外伤。”
程昱的手僵在半途,转而对何姓男子沉声道:“我让你等寻人,谁准你们伤她?”
何姓男子哪肯平白担这干系,当即辩道:“程大郎这话可要公道。令妹在东市撞见我等,抽身便逃,崔六连她衣角都未沾着。那伤是她翻越木栏时划的,鹤鸣关巡检早问过话,我等半句未曾隐瞒。”
程昱闻得“巡检”二字,眉峰微蹙,转头看向虞岁晚几人,问道:“几位高姓大名?”
程绫略过介绍,径直迎着他目光,问出一路盘桓心头的话:“大哥,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从何时起,觉着程家的事,都能由你一人作主了?”
程昱显然料不到她见面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货院里还有伙计往来装车,程昱扫了眼周遭,将货簿递与身后管事,示意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内院谈。”
程绫站着没动,追问道:“我那五年织契,是你作的保?”
程昱答得干脆:“是。”
程绫又问:“郑管事问你,那枚手印可是你亲眼看我按的,你也认了?”
程昱这次迟了片刻,才承认道:“是我说的。”
程绫直言道:“可你从未见过我按印。”
院中装车的伙计闻得此言,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放轻了些。程昱看出她今日不肯避人,索性挥手让近旁几个伙计先去后院,又引虞岁晚等人进了货房旁的小厅。
桌上还摊着几张货单。程昱把东西归到一边,亲自倒了茶,却无人伸手去接。
程昱放下茶壶:“那份五年织契,是我替你续的。陶掌柜有意将第三织房扩为掌样房,往后你留在锦成,不必如寻常织工那般计件取酬。五年看似久长,可换得的,远非鹤鸣关那几间小织坊可比。”
程绫听完只问:“那你便擅自替我应下了?”
程昱用指节压住桌上的货单,反问道:“我若先与你商议,你肯应么?”
程绫答得毫不迟疑:“绝不。”
程昱顺着她的话道:“你心里分明清楚。”
程绫似被这七字刺得心口一疼,半晌才将气息捋平,回道:“你从未考虑过我的想法。”
程昱放下手中的茶盏:“阿绫,你总把这件事说成我将你卖给锦成。你在此做工有工钱,掌样房若开起来,陶掌柜还许了分红。工契里写花样归织行,也是各家大织行通行的规矩。你有才华,在此做满五年,手里的名声、客路、银钱,哪一样带不走?”
晏知还从进门起极少开口,此时他却打断了程昱的话,放下鹤鸣关巡检铺的抄件:“你且先看过这个。”
程昱拾起抄件扫过数行,眉间舒展之色渐敛。
晏知还指向验印那一处,提醒程昱:“程绫右手有疤,五年契上的手印是假的。名字也有临摹痕迹。鹤鸣关巡检已经记档。”
程昱抬眼:“手印是假的?”
程绫从他的反应里听出了意外,立即追问:“你竟不知道?”
程昱将抄件重看一遍,解释道:“郑管事与我说,先由家中人作保,将续契送入契匣,待你归来再补签押。我原以为契上指印,也等你回来再捺。”
虞岁晚捕捉到矛盾,点明道:“你明知程绫未曾签押,却向何大哥他们说,你亲眼见过她按印。”
程昱直言道:“是。我当时只想让他们把阿绫带回来。只要她人回来,后面的契重新补齐即可。”
何姓男子坐在末位,吓得眼角直跳,忍不住抱怨道:“程大郎,你这一句话,险些将我兄弟二人推入囹圄。我等持假契追人,若真将程三姑娘强行带走,官府问罪时,岂会听你一句‘回来再补’便作罢?”
程昱被他一噎,随即朝二人拱手道:“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二位的辛苦钱,另行补上便是。”
崔六本满腹不忿,闻得补银之言,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作声。
程绫却笑不出来,反问兄长:“大哥,你至今仍觉,不过是少了一道补签的手续?”
程昱放下抄件:“我承认此事做得不妥。可你私自取走花本,不告而别逃回鹤鸣关,难道就妥当?陶掌柜这些年如何待我程家,你难道看不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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