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绫怔怔看着右手。
那道疤早已长平多年,此刻血珠却沿着拇指侧缘沁出。
与此同时,虞岁晚眼中那道缠在契匣上的灰线猛地绷直,另一端牢牢系在黑漆契匣底下。她眸光一沉,立刻道:“退到院里去。”
程绫依言往后退,刚跨出账房门槛,那缕灰气便被扯得发紧,指腹又是一热,又渗出一滴血。
虞岁晚扬袖甩出一道隔灵符,黄符“啪”地落在门槛中央,浅金符光横过砖缝,灰线在符前猛地一缩,嗖地退回匣底。
程绫右手的血也跟着停了。
程昱疾步跟到门外,见妹妹掌边染红一小片,神情骤变:“阿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岁晚站在原处观察那层阴气,向程昱解释:“之前我只是揣测,现在能确定了——程绫签的那份一年工契,多半还压在这匣子里。契上留着她的真印,认得她这个人,所以她一靠近,牵系就闻风而动了。”
账房里两个先生早吓得发怵,一个连算盘都顾不上收,踉跄着往后院跑。
程昱扭头喝住他:“跑什么?”
那先生脚都没停,头也不回地道:“程管事!契匣出了这等邪事,小的得赶紧去请郑管事!”
崔六靠在廊柱上,朝何姓男子挤了挤眼,压着嗓子道:“哥,咱这趟差事,看来是越揽越大了。”
何姓男子瞪他一眼,低骂了句:“少多嘴。”
郑管事来得极快。
郑管事脚程快,没半刻就到了。
他约莫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穿一件石青直裰,手里还攥着半串开契匣的铜钥匙,进门先扫过门槛上的黄符,眉峰拧了拧,才看向高案上的黑漆契匣。瞥见程绫也在,倒是没多说什么,继而转向程昱:“三姑娘何时回来的?”
程昱答得简短:“今日。”
郑管事随后追究:“契匣是东家的私物,账房没权随便开。程管事该知道规矩。”
程绫听得气笑:“我的契书收在里头,倒成了我不能看的私物?”
郑管事还欲解释,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伙计让开道路,一位五旬男子走进账院,衣着并不奢华,只在袍角压了一道暗金回纹——那是河州大织行掌柜才配用的纹样。
程昱忙上前半步,把刚核完的货簿递过去,唤了声:“陶掌柜。”
陶掌柜接过货簿,指尖捻过那张新补的领条,笑得和气:“我就说西仓的账不会平白少四匹——阿昱经手的货,翻一遍总能找着由头。”
夸赞顺嘴而出,听来已是平日常话。
程昱耳尖有点发烫,但也顾不得谈货:“掌柜,阿绫带人查五年织契。契上的手印是假的,鹤鸣关巡检也留了案。”
陶掌柜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他接过巡检铺的抄件,从验印处看到末尾,随后将话递给郑管事:“外头那张五年契,是谁补的指印?”
郑管事额角冒了点汗,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忙道:“是账房另取了女工的印样补的。何、崔二人去鹤鸣关寻人,总得带份齐全的文书,我想着等三姑娘回来再补真印……”
陶掌柜抬手打断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我只让你备着续契,何时让你仿她的指印?”
郑管事面露难色,把钥匙串攥得更紧:“东家,当时程三姑娘走得急,文书上连签押都缺,沿路真遇上官差,何、崔二人怕是说不清来由。”
陶掌柜将抄件折回原样,交还程昱:“这一步是你越界了。假印不能留,五年契也先收回来。”
程绫听得指尖发凉,半点没觉着松快,直直盯着陶掌柜:“假印你不知情,那我大哥替我续五年,也是郑管事自作主张?”
陶掌柜迎着她的质问,直截了当道:“具结是我劝阿昱签的。”
程昱默然站在一旁。
陶掌柜又道:“三姑娘,你怕我是算计着多留你四年,占了程家的便宜?可我倒是觉得,你这么走了才是可惜。第三织房当初本就是为你父亲设的,他走了之后,一直缺个懂花样的人。你的本事,我可是见过的。”
程绫火气直往外冒,立刻回嘴道:“所以我不肯留,你就耍阴招迫我留下?”
陶掌柜也没绕弯:“我本想着等你回来再细谈的。阿昱知道你向来不肯续契,这才先替你作了保。至于那张假印的事,我事先真不知道。”
何姓男子听得直摇头,忍不住插话:“陶掌柜,他们兄妹自家的事,我们外人确实管不着。可拿张假契让我们去抓人,险些惹上官非,这可太不地道了。”
陶掌柜转向他:“何兄弟这趟受委屈了,锦成该补的辛苦钱一文都不会少。官府真要问话,我让郑管事亲自去说清楚,绝不会让你俩担责任。”
何姓男子听罢,脸色才稍缓了些。
虞岁晚一直留意陶掌柜说话时的神情。提起假印,他确有不悦;提起程昱作保,他的态度却坦荡得很。
她接过话:“陶掌柜既然愿意担责,那就劳烦开匣子吧。如今可不止是程绫的真契在里头,还有只契鬼也困在里面。”
“契鬼”二字一出,郑管事倏然抬头。
程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狐疑道:“莫非郑管事你早知道‘契鬼’?”
郑管事斜睨了一眼陶掌柜,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陶掌柜上下打量了虞岁晚一番,开口问:“姑娘是哪一派的?”
虞岁晚道:“这与今日之事无关。陶掌柜只需回答,这只匣子里是否养着契鬼就成。”
陶掌柜环视了一圈院中的人,末了看向郑管事,沉声吩咐:“开吧。既已查到这步,再锁着也无益。”
“欸。”郑管事应是,接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挑出对应的一枚,咔哒一声拧开了匣上的铜锁。
匣盖甫一掀开,漫出一股陈纸混着朱砂的沉味。匣内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份文书,每份皆用桑皮窄纸条束好,条上工楷写着契主名姓与立契年月。
虞岁晚重新引燃净符。
符火不旺,只在纸面上方浮着一点淡光。契匣底下那层灰气随之显形,几十缕细线从不同契书间交错而过,最后汇入匣壁深处。
清响在簪中小声问:“岁晚姐,里面好似有东西在呼吸?”
虞岁晚侧耳分辨一阵,说道:“倒像是在数契。”
清响又听了一会儿,认真纠正道:“不对,是翻纸声。一张,一张,又一张。”
陶掌柜闻言有些意外:“你这簪子里的小东西,耳力倒是灵得很。”
虞岁晚略过这句话,指尖又弹出一道照灵符,符光如流,直照入匣底最深处。那层灰气被光一逼,渐渐往一处聚拢。
众人这才瞧见,契书后头蜷着个矮小的影子。
约莫半臂来高,穿着灰衣灰帽,瞧着倒像个缩了好几圈的账房小吏。它脸上五官极淡,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墨点,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契书。
崔六倒抽一口凉气,往何姓男子身后挪了半步,何姓男子伸手把他往身后带了带。崔六喉结动了动,低喃道:“还真有这等东西……”
契鬼面前浮着一缕灰气,每散去一缕,旁边的契书就有一张失去微光。
虞岁晚看了一阵,心下渐渐有数,给出判断:“它眼下安分得很。程绫方才伤了手,是契上的牵系被引动了,才有反应。”
程绫隔着门槛唤虞岁晚:“能找出我的契么?”
虞岁晚回她:“可以。”
虞岁晚报出程绫姓名,指尖在符上一划,添了“去年四月”四字。匣中一缕灰气应声而亮,第二层靠左的一束契书间,倏地浮起一层暗光。
陶掌柜见此抬了抬下巴,郑管事会意,将那束文书取出,拆开桑皮束条。
最上头一张,正是程绫亲手签下的一年工契。
纸色微黄,墨迹清晰。契上所写,与她在鹤鸣关所述一一吻合:以一年工酬抵偿程父药债,期限自去年四月至今年四月,期满工债两清。契尾是程绫亲笔署名,右手拇指印自那道斜疤处断开,与巡检铺新验的指纹严丝合缝。
程绫一眼认出,鼻尖蓦地一酸,低喃道:“就是这张。”
程昱面色一白,下意识向前半步,目光死死锁在那枚指印上。
虞岁晚示意郑管事继续往下翻。
一年工契之后,另束着一张续役书。落款日期,恰是程绫离了河州后的第三日。上头写着“续役四年”,契主一栏却空着,不见程绫的签名与指印,末尾只有一行小字——兄程昱自愿作保。
再往后,便是程昱亲口认下的那张具结书。
程绫一目十行地扫过,声音绷得发紧:“所以锦成拿去喂那契鬼的,原是这一套文书。外头那张五年契,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幌子。”
虞岁晚将契书轻轻按回匣边,道:“匣中的一年真契、续役书与你兄长的具结,才是契鬼真正认下的东西。”
程昱呼吸陡然一窒,指尖猛地攥紧了那张续役书的边缘,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可我签具结时,郑管事分明说,等阿绫回来补过手续,这续契才算周全。”
郑管事垂下眼皮,声音发涩:“按官面规矩,自然要三姑娘亲自签押。可这契匣的规矩……另有一套。”
程昱倏然转身,眼底瞬间红了:“你从未同我说过!”
陶掌柜上前半步,替他接下了这一问:“阿昱,是我不许他说。”
程昱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原来如此……”
陶掌柜将目光转向他,语气比方才谈契书时缓和了些:“阿昱,我用你,是让你管货、理账、走商路。你有做买卖的天分,我不想让那些旁门阴事污了你的手。具结一事,我原想着等阿绫回来,把话谈开,再让她亲自重签。”
程昱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契匣上:“可在她重签以前,这东西……早就缠上她了,那可是我亲妹妹啊….”
陶掌柜顿了一息,才应道:“是。”
程绫听见这个字,忽然笑了:“陶掌柜,你倒真疼惜我大哥。阴私不让他沾手,明面的生意也越来越器重他,这是把他当下一代掌柜的养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他的生身父亲。”
陶掌柜受了这句讥讽也未动气,直言道:“我确实看重他。”
陶掌柜随即列出几桩程昱经手的买卖:“锦成这些年进过多少账房先生、货栈管事,我记不清了。阿昱不同。北地丝价涨半成,他能从三条货路里算出哪条还赚;客商压价,他知道该舍哪一批货、留哪一家人情。这些本事,教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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