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初,虞岁晚与晏知还到了巡检铺。
程绫来得更早,冯娘子母女陪在她身边。昨夜那两个受雇寻人的男子也守在廊下,高个男人怀里夹着油纸包,见他们过来,主动把五年织契取了出来。
当值巡检问明前因后果,将契纸铺在案上,又命程绫新按了一枚指印。
两枚朱印并列一处,差异立现。
程绫右手拇指那道斜疤横贯指腹,新捺之纹至疤处戛然中断;而五年契上那枚手印,纹络完满无缺,并无半分断痕。契尾的“程绫”二字仿得相近,收笔习惯也有几处对不上。
巡检拿细尺比过疤痕的位置,又将两份字迹交给书吏过目,随后把五年织契压回镇纸下:“手印不合,签名有疑。这份五年织契,官面上不能凭它拿人。”
高个男人赶忙拱手:“大人,我兄弟二人只受锦成织行所雇。文书都是郑管事交来的,我等若早知其中有假,也不会追到鹤鸣关。”
巡检翻到具结书,核对口供:“你说,程家大郎在你们临行前,亲口认了这份五年契?”
高个男人把话说得分明:“千真万确。郑管事请程大郎到账房,当着我兄弟二人的面问他,令妹是否自愿续了五年。程大郎答‘是’。郑管事又问,手印可是他亲眼看着程三姑娘按下的,他也答‘亲眼所见’。”
程绫扶在桌沿的手收紧几分:“他还说过什么?”
高个男人循着当日情形回想了一番:“郑管事又将具结书递与他。程大郎看过,说上面的字是他亲笔所书,印也是他亲手所按。他还说,三姑娘年轻气盛,离开织行不过一时糊涂,待将她带回河州,他自会好生劝导。”
冯芸娘把花本抱紧了些:“阿绫,他明明知道你签的只是一年。”
程绫良久未接话,眼中的泪意泛起又生生忍了回去。
昨夜她还能替兄长想出几般缘由。此刻再听,那些揣测竟无一站得住脚。程昱当着两个外人的面亲口认下五年,在官府面前,他兄弟二人断不会做假证,大哥实在无从抵赖。
晏知还将五年织契与具结书分置两旁,徐徐开口:“作保一事已然坐实。接下来要查的是——他明知程绫只签了一年,又为何认下五年,将亲妹子卖给别人做工,听着并无甚好处。”
巡检示意书吏记入案牍,继而询问程绫:“你自个儿那份一年工契,可还留着?”
程绫回答:“那份契一式两份。我手中的副契后来被郑管事收走,说是账房要重新核算药钱。我讨要过数回,他一径推托不还。”
巡检把笔搁到砚边,缓声道:“五年契落款在河州,原契也在锦成手中。鹤鸣关这边只能先把手印、字迹和双方口供记档,再发文河州查验。至于这张纸还有什么蹊跷,就看你们能不能从别处找出线索。”
虞岁晚伸手取过织契。
纸张、墨迹、印泥皆是寻常物。唯一让她留意的是朱印旁那抹极淡的气息。昨夜在织坊里,她曾察觉过一瞬,此时静下心细看,那道气息贴着契尾,细若游丝,几不可辨。
虞岁晚向巡检借了案上一角空地,道:“我想验一验契上的灵息。术法只为寻踪觅迹,真假仍以官府凭据为准。”
巡检挪开镇纸,将地方让给她:“姑娘验就是。”
虞岁晚取出净符,展平那张织契紧贴于符面,接着沿纸边落下四道短诀,指尖最后悬停在契尾上方。
渐渐地,符面隐约透出一层浅金色微光。
正文毫无异样,唯独姓名和朱印周遭浮起数缕灰线,如活物般游走,绕过那些伪造的字迹,缠绕于印记四周,又从纸缘牵出短短一截。
冯娘子盯着那几缕细痕,压着嗓门问:“虞姑娘,这纸上莫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虞岁晚引灵力循灰线溯探,道:“邪祟未附于纸,此乃一道牵系。”
晏知还俯身辨认灰线消散之处:“还能溯源么?”
虞岁晚屏息凝神,又以灵力牵引尝试,但那缕气息离纸之后迅速转淡,不过数息便散尽了:“与主物相隔太远了,仅凭此纸难以寻到。”
程绫看着自己被仿出的名字:“一张假契,为何会有灵息牵着?”
虞岁晚另取一道净符,将程昱的具结书铺于其上。
符面乍亮,程昱的署名只浮出寻常墨色,指印四周却显出一圈更深的灰痕。那道痕迹贴着纸缘延伸,走势竟与五年织契上的牵系如出一辙。
虞岁晚以两枚镇纸分压二纸道:“虽然五年契的签名与手印俱是伪造,但这具结书却是程昱亲自认过的。他既亲口作保,又认字押,背后之物,借的大抵便是这重‘保’字。”
巡检以笔尾拨了拨砚畔碎纸,挑眉道:“世间竟有专认契书的邪祟?”
虞岁晚收起净符:“确有此物。人间立契、发誓、作保久了,人间立契、盟誓、作保日久,偶有依约而生的阴物,世称‘契鬼’。它既不能替人代书契文,亦无法凭空增人役期。其所认者,唯人亲口许下的约、亲手押下的印,以及替人担下的保。”
冯芸娘听懂了其中关窍,指尖攥着程绫的袖口紧了紧,急声问:“阿绫从未应过五年之约,偏程大哥替他作了保,所以那只契鬼也认了这份担保?”
虞岁晚垂眸扫过两份文书上浮着的灰痕道:“此种情景最为可能。只是契鬼断不能凭一纸保书便凭空添出四年役期,其中尚缺一环。”
程绫闻言,倏然想起那纸一年工契:“我确曾应过锦成一年之期。”
虞岁晚将五年织契翻到背面:“故而须寻回那纸一年旧契,如此才能查明锦成是用了什么法子,引得契鬼将一年之约与这份保书牵作一处。”
那高个男子听到此处,抬手蹭了蹭鼻梁,喉结动了动,沉吟道:“说起锦成的工契,倒真有个古怪规矩。”
晏知还转过身:“速速细说。”
高个男人指了指案上的油纸包:“我们临行去账房取文书时,亲眼见郑管事从一只黑漆契匣里取出这两张纸。锦成新立之要紧工契,须置匣中压镇一宿,翌日方许入账,续契、欠契和具结书也得照这个规矩办。”
瘦脸男人接过话头:“那匣子郑管事看得紧。我们这种外头跑腿的,进内账房都得有人陪着,更别说碰它。”
一只专收契书之匣,契成须压镇一宿方许入账,兼之两份文书上同源之契痕,契鬼寄居其间的嫌疑陡然间重了数分。
程绫却先想起一段往事:“那只匣子,我….好似见过。”
冯娘子顺着话追问:“你何时见过?”
程绫抬手比了比大小:“约一尺半长,四角包着黄铜。父先父初入锦成时,曾签过一份掌样契,那契书就是郑管事从那只匣子里取出来的。后来我签一年工契时,次日往账房讨副契时,也曾见过它摆在案后。”
虞岁晚问程绫:“匣上可有符纹、兽雕一类的纹样?”
程绫仔细搜寻记忆:“盖面素净,唯锁扣旁刻着两个小字。我那时离得远,看不分明。”
巡检命书吏将两份文书各誊抄一份,原件仍收归妥当:“契纸之事,巡检铺自会留档。你等若往河州查案,须将那只匣子、原存的一年工契,以及程家大郎为何改口作保,一并查清,官府才好下判决。”
“不对,不对不对,此事还有别的疑点,”虞岁晚话锋一转,问起三年前的旧事:“程家在鹤鸣关原有自家织坊,你父亲为何忽然举家迁往河州?”
冯娘子坐在一旁,闻言亦陷入回忆。程家搬走那年曾设席饯邻,程父只道河州有一桩大买卖,连织坊里几架提花大机都拆散了留在原处。
程绫从头捋过当年的事:“锦成早先便来请过家父。三年前陶掌柜经鹤鸣关,曾见过程家所织的一批四时花锦,后来三次遣人登门相邀。他许家父单设一处织房,丝料、染坊、人手皆由锦成供给,程家的花样仍由自家掌理。”
冯娘子拍了拍膝头:“我想起来了。你爹临行前还说,程家借锦成的场地与商路,定能将程家锦卖去更远州县。我那时真当他遇上了良机。”
程绫抱住花本:“父亲起初不肯应允,后来想着不妨试上几年。那时二姐早已出嫁,不在父母户下,随去河州的,是父亲、大哥、我,还有家中跟了多年的几个老织工。”
虞岁晚顺着话锋问:“你大哥当时可愿迁居?”
程绫唇边浮出一点苦涩:“家里最愿意去的就是他。”
冯芸娘略显意外:“程大哥从前不是最不喜织坊诸事么?”
程绫解释:“他厌的,是自己总做不好。母亲善配色,父亲能画样、改织法,二姐手也灵巧。我自幼随父亲学艺,十二三岁便能在花本中添些简单纹样。大哥练了多年,成品却总差着几分火候。”
冯娘子忆起更早的旧事,道:“程大郎幼时便因这个受了不少闲话。街坊多嘴,总说程家的巧手偏偏绕过了长子。你爹娘听见便恼,可这些话终究会传到他耳中。”
程绫慢慢地用掌心抚平花本翘起的封角:“大哥于织造一事上最是吃力,后来索性不再碰纺织的事了。”
晏知还循着这话往下问:“入了锦成之后,他做何职事?”
程绫回答:“起初随父亲管丝料。陶掌柜发现他记账迅捷,便将他调去货房。锦成每日进出生丝、染料、成锦无数,他看过几次便能记清数目。后来陶掌柜带他见客商,也让他随货队出外跑过几趟。”
她摊开自己的手,像是在比较兄妹两个人全然不同的路:“鹤鸣关的织坊狭小,父亲一人便能掌理账目与货务,大哥那些本事无处施展。到了河州,他才知晓自己所长。”
冯芸娘追问:“陶掌柜因此很看重他?”
程绫轻轻摩挲花本边缘,涩然道:“陶掌柜常将他带在身侧。旁人笑他不会织锦,不似程家人,但陶掌柜却告诉他,守着织机不过做个匠人,能将数百匹锦销往各处、养活数百号人,才算得大本事。”
她记得兄长那几日的样子。
自幼及长,程昱听惯了“可惜”“不似程家人”这类话。到了锦成,第一次有人将他不擅织造视作无关紧要,又将他所长捧到了远高于织机的位置。这份看重,于他而言,较之银钱更觉熨帖。
巡检从案牍间抬眼:“后来程掌柜与陶掌柜是生了嫌隙?”
程绫说起次年的事:“陶掌柜几次提出,要将程家整册花本收归锦成,称各织房的花样皆该由账房统一保管。父亲不允,每织一批新样,便另誊一份给他们。”
虞岁晚问:“你大哥对此是何态度?”
程绫把指尖从花本上收回来:“起初他也觉陶掌柜逼得太紧。后来锦成交给他的货越来越多,他便劝父亲,说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