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章太子
食月醒来时,入目是一个破败的帐顶,似曾相熟的场景令她眼神恍惚了一霎,仿佛过去三年都是大梦一场,自己还是那个不能掌控自己人生的奴隶。
不过下一瞬她便反应过来——
她这是死里逃生了。
食月回想起她被泥石流冲走前的发现,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也不知道霞定城守住没有……
不过她也明白,想再多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要先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撑着疼痛难忍的双臂坐起来观察四周,帐内地方不大,除了她躺的这张小床和中间的一小块空地,其余区域都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零碎,比方说两三个鼓胀的水囊,四五件挂着晾干的衣裳,六七只干净的锅碗瓢盆……看起来,此间主人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正想着,帐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起。
来人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容颜姣好,身上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衫,怀里抱着个针线框,她抬眼瞧见躺了几日的人终于醒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是醒了。”
食月笑了一下:“多谢相救。”
刚庆幸喉咙没有长期缺水那般涩疼,却不想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淤青,让她疼得表情有些失控,眉毛都扭曲了起来。
看得女子不由噗嗤一笑:“快躺下歇着吧,你身上恁多伤口了,要修养好一阵子才行。”
食月有些尴尬,只好依言躺下。
“啊对了,你这几日除了米汤都未曾进食,想必也是饿得狠了,我这就去给你拿点吃食。”
女子放下针线框,又转身匆匆离去。
食月趁此间隙检查了一下自身,片刻后不由叹了一口气,她如今这个身体状况还真是堪忧……肉眼就能看得见的淤青和伤口倒成了次要的,虽然上上下下几十处看起来很是吓人,但都不致命,以她的体质养个几日便能好个七七八八,主要还是体内那些看不见的暗伤,伤到了她的重要经脉,若是养不好就动用内力,恐怕会有损根基。
不过她转而又想到,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一大幸事了。
没过多久,女子便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煮鸡蛋和一个放凉的烤红薯,又拿过一个干净的瓷碗,从地上的水壶里倒了碗凉白开给她。
食月早在醒来时便觉得腹中空空,现在拿到吃的了,一句话也没多说,道完谢就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吃相却并不难看。
旁人才说几句话的功夫,她就都吃光了,又拿起瓷碗吨吨吨干完一碗水。
女子看到她这副风卷残云的架势,顿时有些犹豫道:“这些便是你每日的饭食了……再多的就没有了。”
食月便顺势问起来:“这里是何处?能否雇我做活,让我也挣口吃食?”
女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过片刻后她还是开口了:“……这里是冕朝长乐城城外的奴隶营。”
食月瞬间有些茫然:“?”
长乐城?
她被河流从君国边境一路千里送来了长乐城?
先不说将消息传回去后自己人会不会信,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匪夷所思到,完全是会被敌人嘲笑异想天开的程度……
女子并不知道食月心中的惊涛骇浪,她起了话头之后,接下来的话就变得顺畅了许多:“一年半以前,长乐城被君国的军队占领之后,我们这些冕军的家眷就被带到这里充作了奴隶,一开始还好,只用做些缫丝养蚕、织布刺绣的活计,日子也算过得下去,但是慢慢地,君军开始得寸进尺,时不时来到这里寻欢作乐,我们没有办法,为了保命,只要不是太过分,这些都可以隐忍下来,可是没有想到,有一次他们竟然变本加厉,强行掳走了一些女子……”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尤为愤恨,眼底也无法自抑地流露出一丝惆怅和悲伤。
“不知道那次发生了什么,那些女子最后都没能回来……也是自那次之后,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们动手动脚。”女子叹了一口气,“虽说日子变得好过了些,但终归还是低人一等的奴隶,也不知皇太子返京后,能否给我们恢复良民籍。”
食月蓦地抬眸:“皇太子返京?”
女子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不由喜笑颜开道:“忘了告诉你,你昏迷的这些天,皇太子又重新夺回了长乐城,不日就要返京了!”
食月眸光一动,又多问了几句,再问不出什么后这才作罢。
“你好好养伤吧,我先去做活了。等你养好伤后,如果还想一块儿做活,我再带你去见管事。”
女子嘱咐好她,刚要抱着针线框出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叫许昭,你叫什么?”
半倚在床上的少年偏过头,朝她莞尔一笑。
“我叫时明月。”
·
到了夜里,食月才知道许昭有一个女儿。
许昭抱着她走进来时,孩子已经被哄睡了,看起来很乖,小小的一团窝在襁褓里。
食月不由多看了两眼。
许昭笑了一下,将女儿先放到床角,这才轻手轻脚地从小床底下取出铺盖,整整齐齐地铺好在帐中唯一的空地上。
食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占了人家母女俩的床,当即不好意思道:“还是我睡地上吧。”说着就要站起身。
却被许昭轻声制止:“没事儿,我睡地上正好,明早也方便起身。”
似乎为了让少年没那么愧疚,她又道:“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明天可以帮我带带女儿?”
食月自是欣然应下。
许昭的女儿跟她姓,叫许念,今年刚满两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毫不知情的食月带了她一天,方知道自己昨夜答应得太草率了!
不过当许昭晚上问她明日还要不要带许念时,她又应了下来。
其实也没有太特别的原因,她只是突然想到了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哥哥,以及生育她的娘亲——原来生养一个孩子,竟是这般不容易。
又过了两日,食月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许昭拿出她之前穿的那身衣服,当时满是污泥的衣裳洗净晾干之后露出了原本漂亮的绯朱色,不是一般的吸睛,许昭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刚要抬手递给她,却听她说:“昭姐,你帮我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烧了吧。”
许昭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布料:“这么好的衣服,怎么就不要了?”
食月苦笑:“再好,如今也穿不得。”
许昭见她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没有再问下去,转而拿出自己仅有的几套衣裳:“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食月扫了一眼,这几套都是女装,虽然她想换回男装,但如今与许昭同住,穿男装并不合适。
最后她选了一套颜色低调的衣裙,头发随手挽了个发髻,便跟着许昭去找管事了。
奴隶营的管事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姓邓,肤色较黑,蓄着少许络腮胡,模样极其普通,唯独一双眼睛透着毫不掩饰的精明之色。
听许昭说明来意后,邓管事上下打量了食月片刻,问她:“你是哪国人?多大了?”
食月说:“东淮人,今年十七。”
邓管事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可以留下。”
许昭带着食月离开后,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你养好伤之后就赶快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食月宽慰地笑笑:“好。”
半日下来,食月就将整个奴隶营给摸清了,这里的奴隶至少有两千余人,女人占大多数,其余为小孩和男人——许昭或许并不知道,这样的奴隶营其实有很多个,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养在这里,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往长乐城输送。
等等——
食月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既然来都来了,她何不混进长乐城的门阀世族去?
“明月,我们回吧。”
食月回过神来,看向同行的女子——她是许昭的大嫂,名叫冯钰,因着不会其他的,便只能做些洗衣挑水之类的辛苦活,食月也是啥啥不会只能干这些,所以许昭便将她托付给大嫂了。
她们将洗干净的衣服晾晒完后,才去厨房领吃食。
食月只领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煮土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解地问:“鸡蛋呢?”
怎么待遇比没干活之前还差了?
厨娘愣了一下:“你有了?”
食月:“?”
什么有的没的?
冯钰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拉着她往外走,走出去一段路才低声说道:“鸡蛋在这里可是稀罕之物,是怀了孩子和要喂母乳的女人才能吃的。”
食月这才意识到,她之前吃的那些鸡蛋红薯土豆……应当都是许昭从自己的那份吃食里抠出来的。
“你是不是奇怪许昭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冯钰突然出声道。
食月转头看她。
“其实你不是第一个被她救过的人。”
“其他人或许怕救人会带来麻烦,但许昭不怕,她在河边救过几个像你这样来路不明的人,但只有你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冯钰不由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说来也是命苦,我这个小姑子远嫁君国后,本来过得很幸福,但却在临盆之际听闻噩耗,差点一尸两命。虽然后来靠药材吊回了两条命,但自从她丈夫随着沉船一同身亡后,短短一个月内,婆婆病逝,夫家败落,母女俩艰难维生。我夫君知道小姑子的境况后,特地派人去将她接回来,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长乐城便被胡虏攻陷,后来又被君军侵占一年半,我们这些家眷也沦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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