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相宜倏然睁开眼睛,已经不在马车里了。她躺在一张雕花木塌上,旁边是个小桌案,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之前听到的难道是梦吗?

长久以来,“暴君”这个词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纵然他对她有些许不同,但朝堂上的嗜血暴戾不是假的,听到他出手救人也不是假的,两种情景撞在一起,让她心底生出一分说不清的惊异与错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温相宜走下床,推开门。

门外,春常正守在那儿。春常瞧见温相宜醒了,神色欣喜:“娘娘,您醒了,奴婢去禀告陛下。”

“等等。”温相宜拦住春常,她从醒来就没找到沈郁的身影,“陛下在哪儿了?”

“娘娘方才一直睡着,陛下把您抱进了屋,就去找淮州知府谈公事了。”春常答道,“不过陛下走之前特意嘱咐奴婢了,娘娘一醒,就派人去淮州知府那儿找他。”

啧,喝酒果然误事。

温相宜腹诽了一番自己,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思忖了片刻:“不用去告诉陛下了,他去和淮州知府谈的都是国事,我醒了这种小事怎么好打扰他,等他回来就好了。”

“可是……”

“你放心。”温相宜截住春常想反驳的话,“有本宫在,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是,娘娘。”

“本宫刚醒酒,想出门走走,春常你就别跟着了。若陛下问起来,你就说本宫出去买些东西,知道吗?”

春常本还想反驳,但她到底是温相宜的人。见自家娘娘神色如此坚持,春常只能泄了气:“是,奴婢知道了。”

跟随沈郁的随从都在一楼保护把守着,温相宜不想惊动他们,绕着这家客栈走了几圈,终于找到个隐蔽的小门。

她从小门溜出去,随机问了个路过的行人,回到了他们吃饭的酒楼。又以酒楼为起点,根据记忆回到了跛脚男人出事的街上。

那条大街已经恢复了畅通。夜已经深了,路边的摊位零零散散摆着,人比中午那时候少了一半还要多。

温相宜走到一家卖炒栗子的大娘摊前,买了半斤炒栗子。她一边付钱,一边和大娘攀谈起来:“大娘,我是外地来的,上午看咱这儿堆了不少人,是怎么回事啊?”

大娘听见这话,吓得捂住温相宜的嘴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把她拉到身边,低声说:“小姑娘,你可不知道。上午那人得罪的是我们这儿知府眼前的红人。大娘也是为了你好,不该问的还是不要问了。”

大娘嘴上虽然这么说,半晌还是感叹一句:“哎,那人其实也是可怜的呦。”

温相宜见大娘欲言又止,觉得有戏,追问道:“怎么说?”

大娘有些犹豫。

“您放心,我一个外地来的,不过是和您随口闲谈一番。您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温相宜拍胸口道,“而且,我也是看您面善,才敢来问您的。”

大娘本就憋不住,有了所谓保证,放心地秃噜出了口:“这淮州的知府干的都不是人事儿!平常压榨我们百姓也就算了,路上看谁不顺眼打一顿都是常事。有的那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在路上就被他们糟蹋了去,他们这些当官的简直是禽兽不如!”

大娘说得义愤填膺,似乎这些事情憋在了心里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这种事,没人管吗?”

温相宜疑惑。

“姑娘,你这是单纯。我们这种小地方,谁敢管啊。淮州离都城那么远,消息还没传出去,敢反抗的人就被活活打死了,我们得活命啊。”

大娘说到这里,眼睛都红了,憋屈与不平压抑着:“今天挨打的,是住在破落巷的郭大哥。那地方都是穷人住的,环境不好。他瘸着个腿,平日里就挣不了几个钱,他父亲瘫在家里好几年了。就他这样的,也会被这群官爷欺负,世道不公啊!”

大娘情绪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一把抱住温相宜,肩头止不住的耸动。

温相宜拍了拍大娘,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是,今天郭大哥也是运气好。”大娘抽噎了一声,抹了抹泪,继续说,“今儿有贵人救了他,还好啊,还好。”

半梦半醒间听到的话成了真,她有些恍惚,沈郁救人竟不是错觉?

温相宜忙问道:“是谁救了郭大哥,可看清了吗?”

“人太多了,大娘老眼昏花的,哪儿看得清楚。只知道有个人过来说了几句话,那不讲理的就真把人放了。想来是个大人物吧。”

说罢,又感叹道:“姑娘,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大娘信。”

好人吗……

温相宜得了有效信息,又细细安慰了大娘一番。等她止住了哭声,温相宜带着炒栗子去了破落巷。

巷如其名,一进去就是一股泔水腥气,污水、污泥在地上交混着,各类秽物吐在路边,叫人蹙眉不止。

温相宜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走。她从袖口拿出个帕子系在口鼻处,也根本遮不住这里的味道。

她无法想象,有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么多年,酸臭味烫得她的眼睛发酸。她明白了炒栗子摊大娘为何哭成那样。

她往里走,这里住了七八户人家。她走到一户有着微弱光亮的门前,敲了敲门。

“有人吗?”

过了很久,一个年迈的老爷爷才打开门。家中有婴孩的声音在哭,可除了老人和孩子,温相宜再没有看见其他人。

“你是?”

他的声音苍老粗哑,扶着门的手微微颤抖。他面黄肌瘦,衣服破着洞,没想到有人会来敲门。

“我……”

温相宜唇瓣轻轻发颤,胸中的酸涩翻涌着,喉头哽地发疼。

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缓了很久,才能开口:“我想问,您知道郭大哥住在哪家吗?”

“小郭啊。”他往前挪了一步,腰微微弯着,露出松垮干瘪的手,指向左边,“他就住在左边第一间。”

“谢谢您。”她对老爷爷说,从怀里把一袋子银子分出一半,“这是感谢您的。”

老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姑娘,这使不得啊。这,这也太多了。”

“您拿着吧。”温相宜怕他再推脱,把银子放到门口的小桌子上,转身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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