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内室,春泱来报,“娘娘,为官家寻访治病的张女医已经在坤宁殿外了。”
苏缦颔首道:“你去请她进前殿罢。”
春泱走后,苏缦旋即放下手中的书卷,一旁的露荷搀扶着她经过书房的回廊转而去了殿前上首条案后头的四方榻落座。
春泱带着一个瞧着约莫二三十岁的女子进来,行了拜见之礼,那女子一抬头,苏缦几乎陷入了迟怔之中,和宜真很像,但是女子并不会刻意露出柔怯的目光,她的神态显得怡然而安宁,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自信从容。
片刻,苏缦便回过神来,她不可能是宜真,“官家喘鸣之疾日益加剧,宫中医官束手无策,本宫便着人寻访可治此疾的医者,娘子便是此中能手?”
女子坦然一笑,执手礼道:“正是,民女姓张,名讳行朝,在京城中有自己的医馆,和夫君一起经营了二十年,时常走访乡里为人治病,于痈疽疮疡之症积累了不少心得,所以为府尹推荐。”
苏缦愣了一愣,有些不敢置信道:“娘子瞧着才最多二三十岁,竟已经经营了二十年医馆?”
张行朝浅浅笑答:“民女潜心学医便也偶尔涉足研究驻颜方子,如今已经四十岁,多谢娘娘赞赏民女的养颜之术,民女瞧娘娘也如芳华正盛、风韵姿媚的年轻娘子,与宫中内官所说的年纪截然不同。”
苏缦轻轻一笑,心中生出亲近之意,便让侍女为张行朝搬来杌子落座,笑道:“本宫依靠医官使送来的玉颜丹每日服用这才得贮存几分年华,反倒是张女医瞧着轻松自在,气色更佳。”
张行朝见皇后这般夸奖,一时心中也升腾了几分汩汩暖意,便谦虚着道:“民女只须经营医馆,做自己擅长的事无须去管天下事,娘娘母仪天下,官家治国施策,区区草民,自是比不了的。”
提到赵祉的病,苏缦旋即从上首的玉阶下来,亲自执了张行朝的手,“张女医,官家的病,你可有把握?”
张行朝见皇后这般关心官家的病,她也连忙起身垂首诚恳地答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乃是扁鹊提出的四字箴言,能不能根除官家之病,还须亲自看过,施治一段时间才能清楚。”
苏缦松弛一些表露的急切,缓缓轻笑道:“本宫挂念官家的病,若能治好,本宫愿以官职财帛相谢,还望张女医定须尽力为止。”
不曾想宫中这样利益聚集的地方,皇后竟然这般对她嘱咐一定治好皇帝,张行朝不敢大意,立即道:“娘娘放心,民女一定如娘娘要求,尽力为止。”
*
三年后,赵祉的病虽断断续续着,不过张行朝的医术的确不错,赵祉的喘鸣之疾缓解了许多,张女医的医术在宫中闻名遐迩,其他娘子们都托请她过阁中帮忙瞧瞧身体,并且高价询求养颜秘方,张女医便将调制的养颜膏送去清景殿王淑妃、琼华殿何贤妃、万安殿杨修容、仁明殿俞充仪、仪凤阁周美人各处。
宫中再次举办中秋宫宴的时候,众人的肌肤的确变得洁白无瑕了许多,人人都尊称张行朝为‘张小娘子’。
这次中秋之后,张行朝拒绝了女官厚禄,选择回到医馆继续行医坐诊。
入冬的时候,林景昀提出关于削职田、限制恩荫的举措一直遭到弹劾,尤其遭受以恩荫入仕的大批官员反感,甚至在一次上朝的路上遭遇行刺,险中心口。
冬至大祀之后,赵祉为了平衡朝中的情绪,最终选择让他外放青州赴任知州。
苏缦在含和门的宫门处送他一程,已经弯了身子的昌山牵着马,见证着一袭朱红宫裙的女子送别两鬓微霜的男子,一如当年渡口处,他被买了来,这女子一直目送他身边的公子入京赶考。
现在,又亲眼送别他离去,只是改换了光阴,女子早已变成遥遥不可高攀的圣人,而公子也变成了垂垂老矣、将入暮年的贬官,昌山揉了揉眼睛,几乎看不清一转眼的人生瞬变,纳罕半生将过,纵是他心中惊世之才的公子,竟也这般虚度了不少年华。
苏缦眸光复杂地望着林景昀鬓边的霜色,微微心揪,这抹霜色是他自从被行刺受伤过后突然冒出来的,思索再三,她对他道:“林景昀,你再等一等罢,相信我,你还会再度回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林景昀深深地注视着她,要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包括神情和语态都要刻印进心里,听完她所说之语,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用以藏着所有的眷恋不舍、牵挂难忘,颔一颔首,伤口隐隐牵痛,拱手道:“臣相信娘娘,答应您,臣还会回到京城,继续自己未完成的理想。”
苏缦眼中微润,垂眸眼睫盖住了情绪,“是,为了天下人的理想,林景昀,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你要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到这里。”
林景昀唇边噙笑,“是,臣一直相信——娘娘。”
昌山将马牵了过来,林景昀缓慢地翻身上马,侧过上身朝苏缦拱手,苏缦就这样与他一直对视着,直至马头牵引着他越走越远,落日的余晖洒落地上。
宫中上元节,病好起来的赵祉主动提出宫中嫔御们一直困在宫中多年未曾有过随心出宫赏玩的时候,如今宝福公主已嫁,便让苏缦带着宫中其他娘子们上元节出游透透气。
过午后,娘子们都陆续过来宫门处,由侍女扶着往各自的马车上去,打最前头靠近茜红伞盖处四马拉的朱漆翟纹紫帷红幕马车是皇后专属仪乘,随后跟着的四辆马车,前两辆是略简单一些的翟车,王淑妃和何贤妃乘坐的车,后面三辆车便是寻常豪贵人家出行用的安车,是杨修容和俞充仪、周美人乘坐。
自皇宫出来的车驾,等到了御街上天色已经昏了下来,正好沿街的花灯都点亮了彻底,上元节观灯出游,便就是为了这灯节的热闹,此刻街边两处搭建的廊下俱是表演扛鼎、吞刀、喷火还有表演傀儡戏的场景。
官民百姓、皇城内外齐齐涌进热闹的御街,后妃的马车在人群熙攘中并不会被无视,前头的茜红伞盖更是叫人格外注目,皆知自宫中而来,自动避让一条道出来。
苏缦不经意抬眸,远远从金玉满堂酒楼的二楼上瞥见临窗处喝茶面颊露出恬淡笑容的女子,那女子的目光也与她触碰在一处,也同时认出了她,朝她淡笑,微微伸手,苏缦一下子便对继续到州桥夜市游玩没有了兴趣,只想和那女子久别一叙。
苏缦同春泱授意让随行武官暂且停一停,苏缦便自后头的车门处下了车,露荷搀扶着她,苏缦转而对内侍省都知王继忠道:“按原路线继续下去带其他娘子们如计划游玩,来此酒楼时我再重新上车,同其他娘子说莫要拘束,尽心游玩,无须赶着时辰。”
王继忠拱手在胸口道:“是,娘娘——”
后头的王婤一掀帘子,便见到苏缦忽地下了车往酒楼上去,不经意瞥过楼上,那楼上的女子——是朱淑姬?不,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就在这时,王继忠到她马车前头低语道:“淑妃,娘娘身体不适先留在此处歇脚,让宫妃娘子今日尽兴,等回时娘娘才会重新回来车上。”
王婤听了,登时便心中轻松不少,既然皇后不在车内,她便和婉宁都自在些,好些年没出游过,真是一眨眼她们都年纪渐长,她膝下唯一的女儿也出嫁了,一辈子谨小慎微,侍奉在官家左右,她和婉宁都曾做过美梦,最终才知都是一点即碎的沫子,这点子情谊比什么恩什么宠都长久得多。
这边苏缦上了酒楼,直奔临窗的雅间,淑姬果然在里头,不过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男一女的少年陪在她左右叫她‘母亲’,看小的年纪应当是淑姬的女儿。
此刻,除了淑姬之外,其他三个孩子都好奇地望着她,淑姬起身来迎接她,苏缦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背,不由地问道:“这些年你因为前尘因果从未入宫,过得可好?孙廷真他——可待你好吗?”
淑姬眼底泪意朦胧,却是笑道:“都好,他待我跟从前一样——”
旋即,淑姬转首介绍道:“是大郎阿温,二姐云娘,我怀里这个——是我的女儿萍姐,对这位夫人便叫大娘子罢。”
苏缦一一颔首,这两个大孩子也很知礼地朝她们行礼,久别重逢,当真有些凝噎之感,反倒是淑姬热切地执手带她入座,苏缦平复内心的激动,缓缓道:“孙廷真还在宫中当值,你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也是辛苦罢。”
淑姬腼腆一笑,然后,对身边的女使吩咐来一壶峨眉雪芽茶,再来栗黄、芽豆各一盘,还有一碗云英面,云英面是藕莲菱芋鸡头荸荠慈菇混在一起净肉烂蒸,风吹晾凉,石臼捣细加上巴蜀的汤和蜜蒸熟二次捣成的面团用刀削成薄面片,如雪白花瓣的形状,谓之云英面。
在宫中两人同吃同住时,苏缦爱喝峨眉雪芽,喜欢加入藕莲做成的云英面,两人吃着栗黄、芽豆配清酒半坛偶尔谈论闲词歌赋,淑姬则好吃宫中的滴油鲍螺、蜜浮酥捺花,偏巧出宫一趟怕贵人用不惯便膳房做出果子点心路上带着备用。
露荷手上的银丝嵌螺钿黑漆盒子便是,淑姬微微惊讶,看着露荷将两叠点心放置在桌上,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两人关于分别后各自的日子更是生出许多话来尽数吐个干净。
当然,苏缦没有说宜真的事,短暂略过她又说起宫中可大可小的事,不曾谈及她一句过往。
出行的车驾那头,王婤在车上瞥见拐角处在舞龙灯,幼时她和爹娘最喜欢看的表演,便连忙叫人去喊俞婉宁,俞婉宁的车不多时便与她到了一处,两人掀开车帘子,“娘娘不在这里,让我们尽兴玩——”
俞婉宁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并驾齐驱着一边闲聊一边玩赏,到了后头,见有州桥有人放烟花,极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盛放出花蕊、流云的美景,两人便完全没有了后妃的拘束,生怕误了时机,一道催促车夫加快脚程索性比出行的队伍先冲了过去。
州桥码头的一角,贺京站在此处,不经意回望,一眼看出是宫中嫔妃上元出宫,只是原本在朱漆翟纹车后的两辆马车冲到了最前头,从上头下来的嫔妃自顾自地言谈说笑,却无人制止。
后头马车的其他娘子都规矩地站在车边望着天空一阵又一阵升起的烟花,唯有皇后没有出现,贺京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
上元节之夜出宫游玩,众人皆都尽兴欢悦,转日,台谏上了道奏札,王淑妃和俞充仪在出游之日,车驾僭越皇后,恳请赵祉惩戒她们二人的违礼之举,言官们闻此也一一上奏要求赵祉正名分。
苏缦听说了事起于贺京主动进言为她鸣不平,心下一时又是愕然又是无奈,他并不知道她不在车上,俞充仪听闻了此事病了一场起不过来。
清景殿王淑妃主动过坤宁殿来,只穿了素衣素钗替俞婉宁和自己向她请罪,苏缦哪里不知,是她让王继忠同她们说好好尽兴游玩,结果却生出了这样的事来。
“婤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王婤神色憔悴,十分愧疚,蛾眉蹙紧道:“娘娘,臣妾不愿你和官家为难,言官说的不错,是臣妾和婉宁只顾着玩乐,不曾守住礼法名分,叫人瞧了去便难看得很,臣妾请罪是希望不应了旁人所说诞育了公主便对娘娘生出僭越之心,您便让妾跪罢。”
苏缦一时心下涩然,这么多年她是最最守礼的人,却因为出宫游玩的举动叫人误以为失了分寸而叫朝臣指责,苏缦于心不忍,便执意扶了她起来道:“你放心,官家那里我已经说明原委,官家不会因为朝臣之言降罪于你们,那些流言我不曾放在眼里,你和俞充仪也不必放在心上。”
王婤不由拿着素帕擦拭过眼上的泪痕,神情透出几分坚毅,朝她拜首道:“多谢娘娘,臣妾和婉宁今后谨记,绝不会再犯。”
苏缦怔怔出声:“婤儿——”
王婤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她踉跄中起来,王婤眼中露出几分愁容:“臣妾知官家心中只有娘娘,而婉宁她始终心有情爱,如今被言官的谴责戳破了她仅剩的幻想大病一场没能前来,还望娘娘勿怪。”
苏缦轻轻颔首,眸中复杂带了一丝悲悯,“劳烦你,好好照顾俞充仪的身体,若有什么缺的,不方便的,就着人来坤宁殿,吾会让侍女申饬底下人以仁明殿俞充仪的身体为要紧事。”
王婤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来,欠身道:“奴多谢娘娘——还有官家。”
王婤转过身,边走,泪水边滑落,她和婉宁这一生都误了,误在了宫廷里,抱有对至高之人的情爱,永远不会如坤宁殿皇后一样得到他真正的爱,在他们之间,她们这些嫔妃,若是官家没有垂怜几分,娘娘生下皇子,只怕让官家选,官家也只肯要娘娘一人罢。
心中的羞愧上涌,至少,她的女儿懿纯,得官家娘娘呵护,她是公主,比她生来就高贵的公主,她这一生也算是值得罢,让自己的女儿得到了世间女子之上的荣耀。
事实也如苏缦所说,赵祉选择对朝臣之言置之不理,王淑妃毕竟诞育了宝福公主,俞充仪也曾诞下皇子皇女,在宫中多年,过了大半年之后,很快便不被提及。
年底的时候,定王府传来噩耗,定王于京中第一场雪后夜里薨逝,此前因为宗安洮洮成婚获许留在京中遥领安庆军留后之职,府中只剩下襄国夫人韩氏主事,贵妾任氏在他死后,便随他而自缢,信阳郡王留在京中治丧,将丧事呈报给宫中。
来告丧的使者送到坤宁殿里一封定王遗留的信件给苏缦,是张崖,他走后,苏缦才发现信件有拆开过的痕迹,张崖说任氏是在定王的书房里发现的这封信,让他进宫的时候交给坤宁殿皇后并替她问一句话。
苏缦翻开信件,是定王的笔迹——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如果有下辈子,苏缦,不要再转身地那么快,等等我,我一定会娶你为妻,你肯不肯答应?
张崖方才所问的是任静姝替他问的——‘您答不答应?’
苏缦怔默了许久,任静姝对定王的痴心众人皆知,她甚至肯随定王自缢,她却替他问‘您答不答应’,她看过了信,让这封信送到她面前,却只是替他问答不答应。
一声漫长的叹息过后,苏缦从上首的红帔椅座起身,拒绝了春泱的搀扶,出神地走入内室,来到榻沿边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望向雕成梅花形状的窗牖。
赵矜,怎么还是问她要下辈子呢?难道他不觉得,遇见她是他这一生的错误吗?既是错误,便该求不相遇最好。
苏缦沉寂落寞了许久,直到常槐过来道:“娘娘,定王之死,官家伤心不已,授予信阳郡王秦州防御使、知宗正寺之职,被信阳郡王主动推辞了。”
良久,就在常槐以为得不到她的回答时,苏缦抬眸喃喃道:“知宗正寺,官家无子,信阳郡王这一辈担任宗正寺者必然是可担继大任的储贰,自打谋逆之事后,官家也未曾立信阳郡王为皇子接入宫中,而宫内宫外始终有不少流言说官家根本不想要他为后嗣,之前他从岳州提前回来一事便心中忐忑,事后虽未追究,却还是让他以侍疾为名留在王府过后离开京中。”
“——宗安两度入宫,争议不断,他幼年之时所承受他人指摘、心中煎熬远甚于同龄之人,他不知官家对他是喜是怒,更是在宫中听到旁人说他克子,正是天威难测,令他对官家感到畏惧,更不敢、也不觉得自己该对这个位置心存幻想。”
苏缦缓缓起身,行到窗檐处,打开一丝缝隙,寒风扑入面颊,赵祉他,对宗安是有期许的罢,不然他完全可以借之前私自返京的事让宗安再无有成为储贰的机会,不是像宗瑄一样不给任何的职赐。
定王死讯之后,随着出殡下葬,往事也随着他的离开落地如尘,后世史书,也只会记得,他是一位享受天家福禄的一品亲王,死后以亲王之礼安葬。
短短几个月后,才过跨年的除夕夜里,出嫁三年的宝福公主深夜扣响宫门,从皇帝为自己盖的公主宅中赤足散发地跑到皇宫宣德门的朱漆大门,拍打着金沤浮钉上的兽环,内侍梁惟吉神情哀痛,将形如疯癫、嘶喊脱力的公主扶起来坐到车辕处,小心地从袖子取出公主从宅中跑出来遗落在地的一双鞋,拿袖子擦拭公主足上的泥土为她小心地穿好。
穿红锦持刀柄的监门卫从门后出来,睡眼惺忪,“深夜扣门,乃违法之为,其罪可斩——”
梁惟吉朝他拱手道:“是宝福公主,官家之女,公主有急事欲奏见官家娘娘。”
监门卫瞥了马车一眼,公主不像公主,但马车一瞧便是富贵人家,以前也的确有为所欲为的公主,譬如嘉德公主,也不曾这样深夜扣门,更何况这已经不是太后之时。
监门卫劝道:“可知即便是太祖的亲爹领兵入城,深夜都不给放行,公主执意要求入宫,难道是将自己自比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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