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福公主出嫁梁珣,以梁惟吉为勾当公主宅内官,晋封秦国公主,赵祉耗费数十万缗钱为其建造公主宅,出嫁后月给千贯,待遇等同皇太子,公主之母王婤晋升淑妃。
时任三司使的张公平因为购买管辖之地的民户房产与富民发生大额的财货交易违反避嫌之则而被人弹劾,从而罢免三司使的职责被外放出京,苏缦记得他曾经在英国公提出‘尊异’之事上帮助过她,于是和赵祉一起在太清楼设宴为他送别。
张公平倒是没有因为被贬的事露出丝毫萎靡不振,他依旧是一副刚直如铁板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露出几分豪迈不羁来,举起酒盏道:“臣的确私德有愧官家娘娘的信任,京城房贵,寸土寸金,却不曾考虑程序是否正当,实在是悔不当初,对此,臣不觉委屈。”
苏缦也举起酒盏道:“张使相放心,此去蜀地,迟早有一日你还会回到京城的。”
身旁的赵祉也浅笑道:“你的秉性朕和圣人都明白,你的能力我们也都看在眼里,此去蜀地担任州府,愿你能稳定平稳与西南诸藩部族的关系,做出实绩,切莫因为此事而心中孤寒。”
张公平眼中动容,露出几分润泽,拿起酒盏,却绕到苏缦和赵祉的食案之前,站定了,躬身道:“臣不觉得孤寒,反而是官家应该觉得孤寒。”
赵祉怔了一怔,苏缦也有些愕然,上者关爱臣子,方才他瞧着也很感动,怎么现在直接反驳了回去,这性子也未免太如众人所评厕石二字了罢。
张公平丝毫没有理会赵祉倏然泛幽的眸色,而是直接说出心中所想:“臣有儿子侍奉在身边不觉得孤寒,而官家至今无子,该早立皇储侍奉在身边。”
赵祉审视了他一会儿,最终拿起酒盏啜饮一口,“可是临别真心之言?”
张公平抬眸,眸中露出几分坚毅来,“是,臣只是劝官家要为国中稳定、宗庙社稷考虑,不会提任何人适合为后嗣之言,只劝官家早立储贰。”
苏缦原本的愕然彻底转变成了深思,张公平不愧是胆敢直言进谏的人,哪怕临别还在为朝堂国事而思虑。
她不由地转首看向赵祉,只见赵祉眼中幽中透出几分杂亮波动粼粼,他也在想这件事,张公平所言不假,再继续不立皇子或是皇储,一朝上体不豫定然而产生混乱。
为张公平饯别之后,回到坤宁殿时,苏缦因为饮了酒面颊泛红,转而看了赵祉,他也面颊薄红,他们都喝醉了。
坐在红罗锦帐下的榻沿处,两人相依相偎着,赵祉忽地将上半个身子倒在她腿上,眼眸漆沉地望着她的面颊,苏缦的手臂一手揽在他的颈后,一手覆在他的颊边,彼此心都跳得很快,酒香在鼻息唇齿间浓郁地萦绕。
赵祉眨了眨眼睫,眼前苏缦的面庞仿佛如同初遇之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她嫁给他多年之后,原本的冷冽眉眼变得越发温和从容。
梅花纹样的罩纱灯笼泛出昏黄的烛光,她梳了朝天髻,鬓发间却只有两朵红色绢帛花,剪裁成梅花的样式,面颊透红显得那抹独有丽色动人,修长如玉的脖颈下一袭朱红衣衫,身形袅娜。
赵祉抬手手掌覆在额上,伸出手覆上她的腰腹,苏缦见到他的举动,一时心下涩然,赵祉仿佛意识到她的情绪转变,收回了手,脖颈后仰,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我们夫妻,老而无子,他说的对,可谓是孤寒。”
因着这句话,苏缦心中越发艰涩,怔怔出神,一种无力的情绪攥紧了整颗心。
赵祉一转身,喝醉了便有些神思飘飘然,一骨碌滚落在地,苏缦被他倒在地上的声音惊地回神,连忙去扶他,赵祉反而毫不在乎、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握着苏缦来扶的手,他睁开了双眸,无声地摇了摇头。
苏缦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同他一样坐在地上,幸好侍女宫婢已经退远了些,不然真是要让人笑话。
赵祉面颊蹭了蹭她的膝盖,身子拱进她怀里,闭着眼便一动不动,苏缦环拥着他,渐渐面颊贴在他额边,闭了闭眼道:“臣妾行事素来没有什么后悔之处,成为官家的妻子,才知有一后悔。”
赵祉倏忽睁开了眼,幽幽地望着她,似是极为在意,苏缦心中想笑,却透出几分心酸来,“臣妾后悔,服过药,只想着家中人都生死不知,一心想以己身报仇,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国君之妻,一国之母。”
赵祉眸光变幻,在苏缦眼角流下一滴泪滑倒颊边行将落地时,以手指接住,伴随酒气的温声:“圣人,若朕不留下你,你本不会有什么遗憾,直到今日朕得知你会因为朕而遗憾哭泣,方知,在圣人心中,朕那般紧要。”
苏缦眼中露出几分慌乱的无措来,举着朱红的衣袖便要擦拭泪痕,赵祉反而用月白衣袍的袖角替她做了这件事,随后在眸光对视之时吻住了她的唇,这是含着酒气的吻,热息相抵,带出酥酥麻麻的痒和心底的热。
他带着酒气的唇微微分开些,“子嗣,乃命中事,我们没有孩子的缘分,但有一世夫妻的缘分,足矣。”
她眉目间有化不开的愁色,他吻上她的唇,她倒在地上,他们面颊相贴,热气缠绕,流着泪,化作一种极致的热情,她热烈地回吻,冰冷的地板之上,两人交缠如许。
然后,赵祉轻一翻身,压覆过了她,吻在不断蔓延,朱红的双袖环上了他的脖颈,露出了一双灯下泛着玉色的长臂。
*
翌日
明亮天光撒入红罗锦帐,苏缦如有所感,从鸳鸯金丝石榴花双枕上醒了过来,坐起身披上朱红薄衫,五指理过长发齐齐拢在耳后,眼中隐隐思绪浮动。
赵祉也醒过来,被褥滑落露出身上一袭绫罗白衫,伸臂揽住她的肩背,“在想什么?”
苏缦回首望着身后的赵祉,眼中淡笑,摇了摇头,唤了侍女前来梳洗。
赵祉提出今日要出宫游玩,苏缦便让露荷梳了寻常妇人的团髻,佩戴牡丹纹样的金冠梳,只用珍珠耳珰为饰,一袭黛蓝褙子,青抹珍珠素裙,赵祉也整装了玄色银白联珠纹常服锦袍。
稍用早膳后,便一道出宫去。
绿绮、任守忠伴随左右,马车经过西侧不起眼的小宫门转了转便到了御街上,一路往闻名京城的洞仙酒楼而去。
今日酒楼掌柜宋大娘子举行饮子评比盛事,邀请当下的文人墨客过来品尝本店饮子,要选出第一的饮子成为本店的镇店饮品。
洞仙酒楼,可是当下继樊楼破产之后兴起的后起之秀,据说掌柜宋大娘子可是曾经的宫中女官,进呈递御膳的能人,所以酒楼里的餐食都是皇家手艺,配合前身舞坊时就出名的‘玉液酒’,真真是饱受追捧,在京城七十二家拥有沽酒令的正店中位列上等。
等候在酒楼前的厮波跑腿见他们一行人下了马车过来,瞧着衣装随从便是富贵人家,便立即上前道:“官人和娘子是要进去洞仙酒楼用膳罢,酒楼里的玉液酒、银瓶酒最香,搭配王楼山洞的梅花包子,配上李家研制的梅蕊香,即便是热天也觉得凉快舒爽,可需要使几个钱,让小人我替你们一并买了来?”
赵祉颇有兴致地瞥了他一眼,苏缦则对这厮波笑道:“那劳烦你了——”
身边的绿绮从袖子里拿出银钱正要使了去,繁景已经从酒楼正门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女帮手、伙计,连忙叫住那厮波道:“王二家,别走了,你且将钱还了人家,我给你使钱。”
那叫王二的人见是宋大娘子出来,便立即返了回来,繁景便吩咐身边的女帮手,“红蓼,你让他去将其他地方的特色之物尽管买了过来,多几个人跟他一道去,再派人守在这里等着东西回来。”
红蓼,是个中年女使,繁景身边的管事,她从府上带来的人,听了吩咐便立时照办。
只见自家夫人给这两位来客一一行礼,亲自迎了他们到里头去,心中惊奇,自家夫人乃是一品延国夫人,能让夫人亲自行礼的,一定是宫中之人,夫人从前可是圣人的女官啊,难不成是官家和娘娘亲自过来了吗?
红蓼越发不敢怠慢,旋即使了人去利索办事。
待上了楼去,随意一瞥台上的舞女们正在起舞做歌,绿袖摇曳、踏水而歌,作的是《越人歌》,繁景和绿绮伴在帝后身后,彼此挨得极近,绿绮见如今舞坊中的气象浩盛,来往菜色更见出新,对繁景也越发欣赏。
她早知道繁景曾担任尚膳,洞明舞坊交给她不会只是酒坊,一定会成为媲美京中第一的大酒楼。
进了一处雅间,竹帘遮掩,却依然可以从里头窥见台下的歌舞升平,今日便在台上台下举行饮子评比盛会,时下的文人墨客都已经在台下聚集,面前备了案几,一壶免费的玉液清酒,一盘鸡头米。
苏缦和赵祉相视一笑,对繁景道:“你怎么会恰好出来迎我们?”
繁景笑呵呵道:“打窗口算账看见官人娘子过来,便立即出来迎二位,今日正巧有饮子评比盛会,官人娘子可要一同参加?”
赵祉抬袖理了理衣角,笑道:“听着比宫里的节典有意思些,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娘子呢?”
苏缦浅浅一笑,“既然从家里出来,不妨也试一试,官人要参加吗?”
赵祉啜了口银瓶里的冰酒,轻笑应答:“自然与娘子一道。”
繁景便笑着道:“那为官人娘子专设一道屏风,在台后观赏,倘若能得二位评一评,酒楼便是蓬荜生辉了。”
苏缦不由戏谑道:“不愧是当家作主的宋大娘子,一张嘴巴如今跟浸了油一样,尽会捡好听的说与我们。”
繁景脸颊微羞,嘟唇道:“娘子惯会打趣人,真是也不来个使者让我提前准备准备——”
绿绮一笑,“官人娘子是微服私访,提前使了人来,不是给你添乱,要的便是如寻常一般,他们提早听说了酒楼的宣传有饮子评比会,给京城的文人骚客送名帖,说的是有免费玉液酒和鸡头米吃,只用来做评客,说说楼里饮子哪个最好喝。”
繁景唇角咧笑,“拿个噱头玩,还要多谢官家娘子的赏脸,毕竟可是七十二正店里的头一份。”
苏缦和赵祉被请了去台后参加,众人只见毗邻台上的后头加设了一道轻纱屏风,有两位自小道处虚掩的竹枝流水假山而落座其中,这个位置不得不说,既便于观舞,又让台下人看不出是谁来参加的,一时心下都有几分好奇。
很快,红蓼宣布开始,来送饮子的侍人送到台下的案几处,也没有落下屏风后的贵客。
说这‘饮子’乃是春夏必常用的饮品,不同花草药材或是香料煮出的饮子,还有着不同的效果、口感,时日渐久,便催生出各种饮子,有含茶的茶饮,如茉莉菊花制成的百花香茶、脑麝香茶、小煎香茶,还有不含茶的熟水,经过特定工艺处理冲泡煎煮的饮料,譬如紫苏熟水、香薷饮、沉香饮、麦门冬饮、豆蔻饮、二陈饮、竹叶饮、薄荷饮。
洞仙酒楼,今日的章程,便是以熟水为主,拿出品类最全的噱头来,邀请来评一评,评出第一,便用作常备的饮子。
此刻繁景和绿绮却是在楼上关注着下头的情景,绿绮转首感叹道:“你今日实在是捡了大便宜,官家娘娘过来,他们若是评的第一,你这酒楼的饮子便是众多酒楼里的第一。”
繁景笑眯眯道:“意外之喜,事先不知——”
言谈的空隙,绿绮瞥了繁景的脸颊,她比之前进宫的时候圆润了一些,可能生过孩子才一年多,女子怀孕一回总是不免丰满上一些,“成婚生子,对你来说,觉得幸福吗?”
繁景乍一听见绿绮这样问,略一思索过后,“仇濂待我好,不肯委屈我一丝一毫,成婚之后,我依然过得舒心适意,做我喜欢做的事,孩儿们虽有顽皮也爱我,我便觉得幸福,若说事事顺心那便是宫城里最最尊贵的人也难见的。”
比如生的老五依旧是个男孩子,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孩。
繁景又在心中默默填补了一句——她的幸福,带着遗憾的幸福,就让那个人埋在心底罢,她羡慕彼此喜欢的人能在一起,但她一辈子也不会让仇濂知道她心中的那个人是谁。
绿绮默了默,随意地瞥向楼下,文人墨客之中,有一中年男子,乌黑方巾,一袭素色黑缀的道衣,腰带悬玉,攥着一柄折扇,唇须边笑容落拓不羁,恰一抬首,与她四目相对。
是骆璞存,从地方任职归来京中,因为年近四十始终未娶而出名的定国公之子,如今的礼部司郎中,官家重兴学,将承办州学之事交予了他来做。
楼上雕花围栏倚着的女子二人,一位是仇将军家的宋大娘子,另一位是最相熟却不得相熟之人同安郡主符绿绮,人人都说仇将军好福气,得官家青睐屡立战功,娘娘又将得力的女官嫁予他做妻子,五子在膝下尽孝,可谓是难寻的得意之人。
而他身为定国公之子,却没有在中枢留任,早早自请去了外地任官,朝中争斗不曾影响过半分,权势高位自然也不属于他来做,这么些年,他见惯了地方疾苦,也见到了京中的权势起落,反而和义安伯魏景年走得近。
魏景年这个浪荡子,也是洞仙酒楼合作的东家,他除了混迹酒楼和出海,便是去明月庵照拂故人,他是一门心思地不爱科举,一心只想随心意做事。
而他却还是不得不为了家族名望,毕竟非王族,父亲的国公之位没有世袭之说,他必须走上科举之路让母亲放心,也为了离开他们的催促,而外放出京。
望着绿绮面庞不改秀美眼神愈加坚毅的模样,骆璞存心头跳快了几分,她竟然出宫了——
后厨里,魏景年被红蓼叫了声‘魏衙内’转身应了一下,魏景年便顺势问道:“饮子都上完了吗?”
红蓼笑着道:“上完了,说一件不得了的事,宫中的贵人们也来参加了。”
魏景年微微吃惊,“是吗?不会是宫中最尊贵的那两位罢?”
红蓼点了点头,魏景年不由拍掌道:“我也得出去,和好兄弟一起瞧瞧那情景。”
*
屏风后头,苏缦端起沉香饮啜饮一口,转首却见赵祉低声咳嗽几下,自从风疾过后,赵祉便时有喘鸣之疾。
赵祉端起紫苏饮,熟水入唇齿之间,赵祉反而立时停止了咳嗽,苏缦也端起紫苏饮尝了尝,紫苏性温,利肺脾经,可以宽胸导滞。
众人口中的宋大娘子和魏衙内上台,歌舞停下乐声未歇,繁景道:“今日所上十六种饮子,有紫苏饮、香薷饮、沉香饮、麦门冬饮、豆蔻饮、二陈饮、竹叶饮、薄荷饮、乌梅饮、莲蓬饮、橙子饮、杨梅饮、绿豆饮、茉莉蜜饮、栀子蜜饮、木樨饮。”
“——大家一一尝过,现下该评一评谁当一甲及第?”
魏景年在一旁解释道:“都说科举有一甲及第之说,一甲三名为状元、榜眼、探花,如今送了名帖的各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便由各位来评评饮子中的前三名,如何?”
这下子,台下纷纷有文人墨客推荐自己手中的饮子。
“我以为香薷饮当为第一,既有草本芳香,还有厚朴苦辛,正符合‘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啊,末了还有一丝豆腥回甘,实乃上品饮子。”
说这话的是书院一位讲经博士,摇头晃脑,对手中的香薷饮颇为推崇,十分自信自己的话能让钟爱的香薷饮得第一。
“不妥、不妥,香薷苦涩,需用冷服以避呕逆,苦寒更重,本无甜意,甚无意思,要我说,还得是豆蔻饮,以肉豆蔻做饮子,可以温中散寒,口味辛香微温,若以白豆蔻入饮,则口味清新辛凉,带有豆蔻芳香,冷热皆可饮用,此盏豆蔻饮须得位列前三。”
反驳的人是位穿锦衣带玉带的公子,估计是哪位府上正在读书的公子。
“若论甘甜,茉莉蜜饮、栀子蜜饮、木樨饮,某以为当列前三名,人哪里喜欢吃苦的?活着不就是为了些甜,我偏偏爱喝甜饮子,最最喜欢这几样。”
一位耄耋老者站起身,头戴方巾身披儒袍,显然过了大半生岁月,嗜甜十分坦荡。
“不妥,茉莉、栀子这些夏季之花有香毒在,蜜制了一夜便用,始终不够庄重,而且易得,不甚昂贵,终归是喝蜜水不留精华取花留蜜,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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