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至七年,赵祉颁行《嘉至编敕》,曰:诸以人力、女使为名,实系买卖者,依略卖良人法。其自愿立契雇请者,主仆之名不存,止以雇佣论。契约期满,听其自便。
若主家,非理凌虐,许经官员陈诉,验实决断。
此敕以法令确认奴婢自由支配己身的权利,承认雇佣得酬,改奴婢为“人力”、“女使”,而不称“奴婢”,自契约存在而非世袭贱口。
朝廷亦针对盗贼猖獗之地,推行“重地重分法”,重罪犯人处以配隶(刺配)或编管刑,摈弃将家属籍没为官奴婢的旧法。
翌年,时值三月取士的数日之后,赵祉白日一切还算如常,夜里一更时分却乍然起身捂着胸口喊近侍入内道:“取药来——去柔仪殿传召皇后,速去!”
随即,赵祉一袭玄绫又重新倒在福宁殿的内寝,素帷飘动之中,心中阵阵剧痛,眉宇堆蹙。
柔仪殿只在福宁殿后,如同夫妻相依相偎,夜色之下,宫宇相隔不过一座长廊。
殿直都知陆嘉娘过来急找苏缦前往福宁殿,苏缦来不及多做梳洗,便匆匆在侍女的陪同下前往福宁殿。
去了殿内,榻边的小案几上药碗已经空了,医官使王少隐和其他值夜的两个医官在一旁紧急施治,却都神色渐露颓唐。
赵祉蓦然有所感般睁开了双眸,苏缦加紧踱步扑一般倒在榻沿,她心中异常沉重,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心头缺了一角一样,又让她回到母亲许蕙茵撞柱的那日。
害怕如同潮水自心底蔓延四肢百骸,泪水自苏缦眼底汹涌,终究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罗褥上。
她双手慌不择路地握上他的手背糊里糊涂地想让他的体温更接近自己的皮肤,好叫他感知到她的存在,赵祉唇角微弯,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着心口,已经没有力气说话,苏缦怔怔地盯着他的举动。
垂首落下泪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替他说出口道:“此生、此世、此心、此情,皆系于汝,永不更改。”
赵祉唇齿翕动,苏缦隐约窥见是‘我信’两个字,赵祉用最后的力气从枕下拿出雪芙蓉香囊迟缓地放入她手中,未及与她手指相抵边倏忽滑落到身侧,闭上了眼眸。
苏缦眼睫细碎地颤动着,因为这一幕而怔住,她还没有完全能够接受这种分离。
身后,知尚书内省薛瑶缳以及殿直内人陆嘉娘、王继忠、任守忠见帝王崩逝纷纷痛哭起来,任守忠边哭边道:“娘娘,官家已经驾崩,当务之急,是开宫门召见两府。”
苏缦按捺心中无边无际的悲伤,起身,迅速地对面前跪了一地的众人道:“此时三更,宫门按此时刻不可开,现在只需秘密敕令召集两府大臣,让他们在天亮时分入宫。”
随即,苏缦对薛瑶缳道:“薛大监,由你替吾写下手敕召两府大臣集候,殿直都知陆嘉娘以及王继忠,你们来操办此事,任守忠,你按吾说的做——”
“三更如常送上粥食,四更再度通传宫外太医入宫,要派人将太医都看守好,封锁官家崩逝的消息。”
苏缦又对春泱道:“尚宫韦春泱,你传我的令,收缴宫门钥匙,待黎明之时只许两府大臣入内。”
众人都领了命令行事,一切有条不紊。
等天亮之时,两府大臣都聚集在禁中公廨,苏缦对韩歧、容璧、闻宴修等人道:“官家已经驾崩。”
韩歧旋即便道:“臣等现在就去庆宁宫接皇子入内宫继承皇位。”
苏缦颔首道:“好——”
回到福宁殿内,翰林承旨谢垚带着皇帝遗诏跟随苏缦左右,二十七岁的宗安被韩歧、容璧等人扛着带来福宁殿披上了即位穿的白色大袖衫,匆忙地系上赭红玉革大带。
由殿直内人陆嘉娘梳好了头,戴上直角幞头,直到此刻宗安那张年轻显得质弱苍白的俊秀面孔都在出神,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后来据容璧说,他听到要接他入内宫登基为帝的时候,他还在大喊说——“这是试探!我不入宫去!我才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微微僵直的身体,迟缓地转身对苏缦拱手行礼,苏缦继而让谢垚宣读诏书。
赵祉遗命皇子赵曙即皇帝位,皇后晋位皇太后,皇太后苏氏于新帝即位之初摄朝事参与商议。
随后,闻宴修便对宗安道:“官家,百官已经在福宁殿东殿等候,还请官家移步接见百官,正式即位——”
宗安于紧绷和满脑的茫然中松了一口气,旋即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东殿而去。
太阳高悬,新帝即位,亦是赵祉之丧,苏缦驻足在福宁殿的那道珠帘,从前,他在外她在内,现在调换了位置,她生他死,所有的辛酸爱恨,都埋葬于此。
这里不再归他们所有,苏缦惊讶地发现,她忍不住留恋在这里度过的时光,脑海里涌现他们曾无数次在这里用膳论事,相依相偎的场景。
苏缦从衣袖里,取出那只雪芙蓉香囊,不远处回荡着——“官家万岁”的叩拜之音。
拆开里头,已经被蘼芜香粉浸透,透着隐隐香气,苏缦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另一只手掌上,落出一枚素玉钗子,些许蘼芜香粉,微一失神,苏缦拿着这枚玉钗举到阳光下看了许久,心跳漏了一拍。
最终,抬手吹走了手掌上的蘼芜香粉,重新将这枚素玉钗子放入香囊,连同香囊一起收入心口处。
苏缦不经意回首望向殿内,望春玉兰的洁白花朵簌簌掉落,被风吹起在地上旋转。
*
宗安登基之后,洮洮便熟门熟路地来看她,陪着她一起往庆寿宫搬迁,她没有住宝慈宫,而是让沈太妃住了进去,如今沈太妃抚养着庆寿公主,已经自德妃晋升为贵妃,苏缦知她一直想活口气而已,干脆将宝慈宫让给她住。
小娘娘已经去世多年,她居住的庆寿宫便是她升为皇太后之后居住的寝殿。
俞充仪在赵祉病逝之后便病得更加严重,苏缦晋升了她的位分为正二品昭仪,依旧不能挽留她,未及搬迁,她便忧郁去逝,追复德妃之位。
王淑妃、何贤妃、杨修容、周婉容都随后迁入太妃寝殿,如萃德殿、姒徽殿入住。
周美人自从诞育公主之后,晋位为正三品婕妤,又因为新皇登基,自婕妤进位为从一品婉容尊奉。
洮洮秉性孝顺,扶着她坐辇车前往庆寿宫,指挥着小黄门这个摆哪里那个摆哪里,她小的时候在坤宁殿最喜欢指挥近从如何装饰自己居住的小阁,让婉潆见了都喜欢待在她住的阁中。
刚好仲帧过来给她和洮洮请安,“给母亲和祖母请安——”
仲帧年纪不过十三岁,是他爹娘新婚头年生下的孩子,已经一副龙章凤姿的好模样,苏缦望着他,眼中忽地浮现出青桐山中的人影,那个人是他的祖父,也好穿一袭金衣锦袍,或是如宫变那夜的菘蓝锦袍,曾经对她说‘我爱你,苏宜淑’。
苏缦与洮洮对视一眼,慈笑着对他道:“起来罢,之前你还是小娃娃的模样,一转眼,竟这么大了。”
仲帧见了她也甚觉亲切,他自幼就常常见她,她是母亲的姑母,是整个宫中无人不称赞的圣人,也是他的亲人,一位聪颖而落落大方的长辈。
仲帧上前,同母亲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下了辇车,一同往庆寿宫里去,庆寿宫重新修缮了一遍,之前后宫前朝糜费诸多,打仗和脂粉花钱不少,国库空虚,但是新官家上任为表孝心,还是执意为太后宫整饬一番,对先帝予以厚葬,并听从她的请求召回了薛义荣担任先帝园陵使,破格升其职为内侍押班,内侍省副都知。
新帝初初践祚,执意为先帝守丧三年,命令韩歧代理军政,宰辅俱不答应,新帝才收回成命。
赵祉在位四十二年,四海清晏、天下承平日久,国中百姓亦四十二年未曾饱受战火之乱,不曾有一丝一毫自恃天命损耗百姓物力以图尊飨,恪己恤下,终成盛治,追谥明孝皇帝,葬永昭陵,神主牌位列于太庙,京中百姓闻耗皆为哭泣。
内侍省副都知薛义荣和尚仪杨露荷跟在三人后头缓慢地走进庆寿宫里,主殿为庆寿殿,东西配殿,分外院内院,阁间数计,内院两侧各有一个雕凤首黑漆铜身喷泉,栽种一小池莲花,立式罩纱鹓雏灯在沿路的两侧停驻,院顶上的青帘系于中心之处,光亮透着细缝倾泻落下。
庆寿宫的内院里,顶下的侍女宫婢内侍们朝踏入院中的他们统一躬身执手道:“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
苏缦缓缓一笑,“起身,都免礼罢——”
“是。”
天边云霞漫卷,偶有雀鸣声起,从今以后,她是这座皇城里的皇太后,也是赵祉的未亡人。
*
庆寿宫的厨子不错,仲帧很爱吃茴香、莳萝、小椒、酱油一起研烂浇醋淹拌肉食后签字穿定炭火烧成肉丸拌上酥油做的烧肉丸子,从前最擅长做这个的是繁景,蕊珠殿里她常过来帮忙做烧肉丸子吃。
仲帧便想方设法地弄一些鹿獐子兔来叫厨房下手做成这样的签肉丸子,食后必定会上青梅醋解腻,苏缦这里有孩子也能喝的甜果酒,仲帧最喜欢吃饱喝足啜着苏缦酿的甜果酒在内院树荫下的吊床上摇来晃去地睡午觉。
先皇遗诏允她可以摄朝事,鉴于皇帝年华正盛,有韩歧、容璧在,她并不觉得皇帝处理不了国事,便下手诏让国事皆由新帝做主。
此刻,坐在院里的石桌边,拿着手中的瀛玉酒断断续续啜饮着,她想,自己到底还是不如大娘娘,白白地在她身边受教了那么些时日。
入内内侍省副都知任守忠急匆匆过来,见颖王在院子里,迟疑了一下,随即便对苏缦低声耳语道:“娘娘,官家生了重病,皇后娘娘已经在福宁殿照顾了,情况紧急,您快些过去瞧瞧罢。”
苏缦愣了愣,新帝登基不足半月——竟然就病了?
苏缦望了眼吊床上仍然在睡觉的仲帧,旋即对尚仪杨露荷道:“等颖王醒过来,他是长子,便让他去福宁殿见他爹爹。”
露荷欠身低语道:“是——”
在任守忠、薛义荣的陪同下,苏缦前往了福宁殿,福宁殿的望春玉兰花早已凋谢,一旁的柳枝飘摇,伸展着细长的柳条,如同碧玉的颜色。
韩歧、容璧已经等在殿门处,里头医官使王少隐也出来同她禀告道:“娘娘,官家头晕目眩,起不了身子,据说旧邸时便有此沉疴,臣已经为官家施针灸治,官家眼下已经镇定不少,仍然难以起身。”
苏缦心中疑惑乍起,“旧邸时的沉疴?”
洮洮也在王少隐之后出来,面色哀伤,走近苏缦身侧,扶着她低语道:“娘娘,我和官家自幼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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