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呢,嘘。”

郭昊站在涂遥身后,与她一齐观察着墙后6号的动向。它近来状态越来越好,礼拜天一过,居然从飓风眼顶端下来了,在地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它这样好像梦游……”涂遥压着声音,郭昊低下头,“你见过人梦游?”

“当然。可我们为什么要压着声音说话?它又听不见。”涂遥突然哑声喊了句,“喂!6号,我是郭号!”

“别闹了姑奶奶。”郭昊一把捂住她的嘴,吓得冷汗直飙。每次只要有变化发生他都大气不敢喘,生怕哪儿又不对了引起局面的再次恶化。

她倒好!

“我憋死了……”

涂遥对着郭昊眼白一翻,却吓得他陡然松了手。他无法自控地回退了一步,撞在墙上粗喘起来。

涂遥一愣:“你没事吧?”

一阵沉默。

郭昊的头埋得很低,令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身体微微起伏着,似乎无法自控。

“你怎么了?”涂遥过去摸他的手,一把凉生生的汗,她着急了,“对不起郭昊!我只是跟你想开个玩笑,我没事,我很好!”

郭昊过了好久才透出点声音,他泄了一口气,抬起头时,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也是。”他勾了勾唇角,“我也逗你的,看你吓的。”

涂遥大松一口气,拿出一本笔记往他头上一拍,“你幼不幼稚?无聊!”

说完立刻言归正传,翻出近来记录的几页,行列间密密麻麻地登记着6号的这次发作周期,“从九月一号半夜一直到今天,总共持续了半个月。你说它怎么突然就好了?”

幼儿园里一切如故。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发生。

涂遥随手标记了今天的日期,九月十三号,礼拜一,表明6号的这段特殊时期已经安稳地度过了,“还有,它每次发作都是半个月吗?”

郭昊摇摇头。他不确定令6号突然痊愈的诱因是什么,同样不能确定的,还有6号未来的发作周期。

以它过往的发作情况来看,不仅保持着极低的频率,每次发作的持续时间也都十分短暂。

因为6号的发作都伴随着8号的发作,而8号本身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它很少会极端地闹,当然,它不闹的时候也并不安静,常常会敲打墙壁,或绕圈行走,像是不安的小动物。

简单来说,8号发作与否的分别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大。如果把发作比喻成一场发烧,那8号就像一直在感冒,偶尔一次低烧,很快就过去了。

8号停了,6号也就停了。

6号的这次发作原本就很蹊跷。不光发作的诱因不明,发作的时长也很反常。虽然还遗留着诸多疑问,但郭昊想,好在也算安稳度过去了。不给6号看信的决定,现在看来,也算是明智之举。

“这回应该是个意外……”郭昊猜测,“任何事物都有出现意外偏差的可能,就像植物的基因突变。这次也许只是个偶然,十五年的规律,应该不会说变就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自己也听不见了。

涂遥点点头,“那就再观察一阵吧。它们俩以后还是都交给我,我来负责照顾和记录它们的状态。”

最近几天,她越来越理清了这里的事务,其实并不复杂,只是很考验耐心。同样的,这些细微的事务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

正好郭昊身体素质差,怕冷,又爱睡觉,她不介意为此多付出一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涂遥合上笔记,“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以后我来照顾孩子,你负责地下和院子里的卫生,最近落叶多,老莫年纪大了,你要多替他分担。”

郭昊头一点:“没问题。”

“如果有新孩子入园,我们再重新分工。”

“不会有了。”郭昊挺起身体往外走,回头看她一眼,“我去看看老莫,你去不去?”

“当然去。”涂遥跟上去,“为什么不会有了?”

“就是……不会。”郭昊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以后只会有孩子离开,不会有孩子再来,其实我们也不该希望有别人再来。”

“离开?谁要离开?”涂遥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大惊失色,“你说孩子们还会从这离开?离开我们?”

“当然。”郭昊微微凛了凛神色,“它们总不能一直被圈在一个地方,出不去,也长不大。只能反反复复重复同一件事,这很痛苦。”

郭昊说着,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他该趁机对涂遥铺垫未来的事。这个幼儿园里的离别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值得庆幸的。

最乐观的情况,是6号和8号在安稳一段时间后都能从这个幼儿园离开。到那时,他们大概也能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彻底享受入土为安的平静。

“总之6号和8号未来一定会从这离开的。”郭昊说,“咱们都做好准备,也该为它们着想,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涂遥心头一震:“那岂不是以后就只剩你我和老莫了?”

郭昊无奈地低头:“老莫年纪大了,分别也是迟早的。”

“那就只剩咱们俩了?”涂遥算得上惊恐了,眼睛瞪得浑圆,唇瓣微微张着。

郭昊一看,心里突然一阵细痒,停下来,弯下身,故意看着这双眼睛说:“也许只剩你一个呢?”

“那不行、不行!”涂遥立刻僵了脸,怔愣着,用力地抓住他,“这绝对不行!”

她的指骨一颗颗凸起来,显得极为崚嶒,却隐隐在抖。

她害怕了,害怕的时候,眼睛会像两颗泛着水光的曜石,让郭昊每每望着都有种说不出的悸动。

“存在这种可能。”他看着她的眼睛,碰碰嘴皮,她却抓得更牢了,“不行……”涂遥摇着头,“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喜欢的工作,我不想再一个人……”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一派脆弱,却死死地噙着眼泪不肯落。

郭昊总觉得这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似乎比起从前多了点什么,可是什么,他说不清。

他勾着嘴角,幽幽地欣赏,看着看着,却又微微皱了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吓唬她的那股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看到最后,只留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胸口膨胀。

“不行……”涂遥执意地看着他,“你们不能走,不走行吗?我想你们永远跟我在一起……”

她的眼睛开始闪,慌像湖水一般颤,郭昊又看了两眼,心突然被什么得绞得四分五裂。

他直起身,感到喉骨尖利地刺出来。

黑夜猛地入眼,郭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变得不像个人了。

在这个没有情感、没有伦理、连规则都没有的世界,他的人性似乎已经泯灭殆尽。

他没有了感同身受的能力,也丧失了柔软的觉知。只是一副麻木的躯壳,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看到鲜活的心脏,他居然会心生嫉妒的同时,迷恋不已,于是无法自拔地靠近她,捉弄她,用霸道的手段恳求她……请也分我一点活着的滋味。

他从前明明是个警察……是一个随时准备为别人牺牲的警察……现在,居然要从另一个同样可怜的人眼里找乐子,找慰藉,甚至,找安全感。

他一而再地吓她,逗她,其实也只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久违的喜怒哀乐。

看到她因为自己羞恼、紧张,恐惧,甚至也有那么点需要他……只是为了得到一丝丝确定的感觉。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心还在为什么而跳动。

就是这么一刹,郭昊觉得自己卑劣透了。根本不配站在她面前,在她害怕无助的时候被她信任。

“骗你的。”郭昊再度笑了笑,蹭掉她的眼泪,“你怎么那么好骗?又上当了。”

“就这地方,打死我也不走。”他吊儿郎当地说,“我要是走了,你还能再给我找到另一个能上班睡觉的工作吗?也不动脑子想想。”

涂遥的手一瞬间松了点力,眼睛却还牢牢地攫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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