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都城内严禁御剑飞行,你们必须先御剑停在城外,再步行回去。

好在两地离得不远,走一会就能到,你们停下来的地方正是试炼秘境所在的那片林子。

树木高耸,枝叶向天际延伸,林间透着稀薄月光,微弱至极,只堪照前路。

鸦雀惊起,悽鸣天地,你一抬头,就瞧见有一道绯色倚靠在前方粗壮树干上,脊背微曲。

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倏地转过头来,执剑直指,破空声铮鸣响彻林间。

姱丽面庞溅血痕,疏淡夜月之下竟显森然鬼气。

你讶声道:“……邬其右?”

他亦是错愕,身形凝滞一瞬。

横在身前的剑重归于鞘。

你们走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

邬其右身上应当有伤。

只是他一身绯红色,被血洇湿也不够明显,夜色又重,你根本看不见他伤在哪里。

你倒是能感受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要更苍白一些,呼吸也有些重。

“邬其右,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不随我们一道进熙——邬其右!”

绯色身影向前倾落。

倒在你肩头上的人双目紧闭,额间因疼痛而渗出薄汗。

人已是昏了过去。

他长得高,身形看起来又挺拔劲瘦,真正接触到后才会发觉其实一点都不单薄。

你被这重量压得险些要跟着他一起摔落在地。

好在余撇捺及时过来搭了把手。

你松了口气,在身上翻找了一会,拿出一颗丹药给邬其右喂下,忧心道:

“我们快些送他去医馆吧。”

-

昔年,谢家曾设金玉台广招天下有才之士。

累千金玉,足以引四海趋赴。

后来谢家式微,门庭衰落,金玉台也因此荒废过一段时日。

几十年后,不知是何人重启此台,于此设立武会,不为招士,只供来者切磋技艺。

久而久之,金玉剑会也成了天下修士所心照不宣的。

邬其右并不爱抛头露面。

自当年家中遭难变故之后,他隐身于世间行走,大多数时候出剑也只为了结仇恨,从不赴会。

唯有一次例外。

有一人遍寻多年未得踪迹,既然找不到,他便逆而行之,于会上主动现身。

高台之上绯影蹁跹,剑锋翻光转彩,一举夺魁。

一招流明剑法,令满场惊愕赞叹之余,亦起议论。

这位绯衣客非世家出身,又未入任何宗门,却剑术卓绝,精妙无比。

“敢问此剑何名?”

“无名。”

邬其右只是于人潮中收剑,默然离去。

有意暴露于人前,又不曾遮掩行迹。

他知晓,自己想找的那个人见此情景,必会在两月内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他在益水遭遇了截杀。

益水多有妖族聚群而居,不受人间律法约束,杀人越货之事常有发生,乃鱼龙混杂之地。

那一行人身法出众,招招致命,显然是拿钱卖命的死士,且修为都不低。

单挑无人是他的对手,而这些人像是早就洞悉了他的念头般,严防死守着列阵而上,不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邬其右只身应战,未曾直接出剑,而是淡淡开口:“我无意对无辜之人出手。”

一身绯色,乍望过去如同血浸衣身。

他眼神与语气越发凛冽,“告诉我,你们的雇主是何人。”

鸦雀无声。

看样子是不打算说。

寒芒破晓,绯影快如鬼魅,天地之间只余刀剑相接的声音。

那些死士直至咽气,也不曾对他吐露半个字。

……

再次醒来时,邬其右看见的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他瞧见你略有惊慌地眨了眨眼睛,飞速将身子收回去,规矩地坐好,语气有些无措:

“呃…邬其右,你醒了啊,医师说你是失血过多加疲劳过甚,这才晕倒的,伤得不重。你如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你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的。

方才自窗外飞进来了一只颜色诡谲的蝴蝶,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你担心会打扰他休息,起身想为他赶走。

蝴蝶没来得及赶,反倒是你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遭受了一万点美颜暴击,呆愣在空中,与醒来的邬其右对上视线。

修士行走江湖,大多以自身长技、稀品法器闻名于世,或以品行获誉。

譬如在兴义一战中一箭破阵百里之外而声名鹊起的余撇捺,又譬如素有“握兰公子”美名的师回文。

但少有以貌扬名的。

可想而知邬其右究竟有多漂亮。

除却那精妙的剑法外,他的容貌最是为人称道。

这样一张艳华瑰奇的脸,难怪世人会以“姱丽鲜双”这种极尽赞美的词来形容他。

毫不为过。

“我已并无大碍。”

邬其右坐了起来,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哑,“多谢相救。”

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骤然昏迷。

明明从前也经常受伤,无论多重都能撑着一丝清明给自己上药,那时见了你怎么就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意识。

两相沉默。

你不知该说些什么,邬其右又是个内敛的性子,两个人凑一起感觉有点把天聊死了。

就在你思考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他微侧过头,点漆般的眼瞳直直望着你,睫羽颤动:

“…与我同行,会遭遇不必要的危险。”

你呆在原地。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你知道邬其右于剑道上的天赋与成就有多高,在林间遇见负伤的他时也很惊讶。

居然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你出手相帮却不追问其中缘由,不过是明白每个人多少都有些难为他人道也的过往。

嘴上虽没问,但你心底也有猜测。

蓄意群攻或埋伏暗算。

你忽而想起什么,试探道:“所以你那时才说‘我不需要同伴’?”

邬其右点头,安静地看着你,长发垂落,竟显得有些乖顺。

你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

高冷酷哥居然在同你耐心解释这样一件小事。

…他这是怕你介意?

你摆了摆手:“没事的,理解理解,我没有很介意。”

或许有过一点点吧,但你现在是真不觉得有什么了。

“好。”

邬其右轻声应着,原本一直注视着你的眼睛却蓦地移高了些。

他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一寸一寸逼近你。

你被吓得不敢动。

邬其右什么都没做,甚至你都没感受到他的触碰,只有发丝轻轻晃动了一瞬。

再回过神时,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多了一只停着的蝴蝶,色彩斑斓。

正是你不久前看见的那只。

明明是绕着邬其右飞的,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又跑到你身上了。

邬其右仔细端详这只蝴蝶片刻,下定结论:“是邺蝶,无毒。”

邺蝶一双翅膀炫彩,微微鼓动时闪烁着细光,磷粉熠熠。

颜色鲜艳、花纹夺目的蝴蝶大多都有剧毒,艳丽的外表是一种警示。

但邺蝶是其中少有的不含毒的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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