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各自无声地忙碌起来,王遇生回到床边,一左一右搀了一把宁真与宁惊雪,将他们托付给了茶盐和对着墙根抹鼻子的宁璞。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宽慰的话,这屋子里已经像是死透了,可还有那么多活人在里头,不活泛起来怎么能行呢?

“走吧,还有些事没做完。”

事到如今,还有许多该死的人在门外等着。那是宁锦遥愿望中未完成的部分,王遇生需去了结它。

就算宁锦遥告诉她不要再和这摊泥水搅和在一起,金凤在手,她又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阿姐啊,真是个矛盾的人。

王遇生拖沓着步伐向外走去,等见到宁宏业以及一干旁支血脉的脸,她突然又换了个态度,好像方才的困苦荡然无存,噙着诡谲的一抹笑意。

在外等候的豺狼虎豹都在问金符去往何处,得到答案以后莫不是睁大了眼——宁家这一脉的小辈里尚未出现可堪当大任之人,宁锦遥倒下了,他们都盼着能分一杯羹。

可是这捏着金符的人,却是他们今时今日最难以动摇之人。

瀚海阁阁主王遇生。

这十数年来瀚海阁根基渐稳,没人能够否认,瀚海阁的存在,改变了南国江湖百年如一日的死局:学业荒疏,进士无途。

江湖人之所以永远是江湖人,便是因为就算寒窗苦读,也无法靠近仕途官宦一分一毫。

是因为他们愚笨吗?

不是。

是因为学阀阶级,看似游离于于权贵阶层之外,却依旧凭借家世渊源将人分为三六九等。

位高者对他们不屑一顾,就算江湖人穷经皓首,叩破了门阀士族的门槛,也不过得到一隙侧目而已。

严文俞的存在,彻底打破了这一点。

出身孤寒,门庭寥落,却能连中三元,十年内位极人臣,凡她手下选拔出来的学子,都是真才实学,平步青云。

其中不少人,即使仕途不顺,只能谋得一官半职,但分付天涯海角,也算是有所倚仗。

这样一个地方,出来的门徒也是遍布天涯海角,叫人不得不防。

他们的忌惮全随着王遇生的走出而生,至于宁锦遥临死前的心愿——她人都不在了,难道仅凭苏城主,便可将他们论罪行刑吗?

“拖出去。”王遇生走出檐下,到了这批不肯认输的宁家人面前。

今日真是个黄道吉日,宜婚配,也宜丧葬。

也好,人死少了,就不热闹了。

“王遇生,你一个外人做什么管我宁家的内事?还是将金符交出来速速离去,我们还待你瀚海阁一如往昔,甚至,可以亲如一家。”

这些浅见的金银有什么要紧?百年之后,宁家堪比官窑的窑厂所出品的瓷器一样是万年难求之物,宁家繁荣过的痕迹一样是后人求而不得的史书。

只要他们还有人活着,只要他们能顺利将自己的名号刻进万古长存的字笺……

宁宏业还想许诺,可当他看进王遇生眼底时,方才明白他的行为像一个大难当头还在不断寻求一线生机的跳梁小丑。

一如往昔?

“我和你宁家,哪有狗屁的往昔?”王遇生一脚踹上宁宏业的胸膛,将他踹倒滚落进泥潭中,“白鱼入舟,婚日吉时狂风急雨……你们读书不行,经商也稀松,搞这些旁门左道倒是触类旁通。”

自王遇生抵达金陵那一日,种种征兆便纷至沓来入她耳目。

她尚且如此,只怕这四姐弟日日都在这些蛊惑人心的暗示中过活。伏笔埋得这样长,磋磨得宁锦遥信心全无,不敢放手一搏。

“宁家旁支不除,我甘遭天谴地殃,万劫不复。”

这誓言重愈千钧,王遇生像是在向和看不见的、听不见的那些人许诺。她说出口的诺言便是以一生践行的使命,从出口时落地成颂,化作石上铭刻的箴言。

“主家不变,不变也行……让四小子即位,我尽心辅佐他……”

未停的雨冰砸得宁宏业说话一顿一顿的,活像个卡壳的木偶。王遇生看了好笑,深深地遥望这片名为“金陵”的天地。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山岚笼罩时此地便如错入的蓬莱,惹人流连忘返。

错的不是金陵,也不是金银,是欲壑难填的野心。

“围了他们。”

听完宁宏业徐行假饰的让步,王遇生对身侧勾勾手,唤人过来。

一向不涉争端的瀚海阁众人,于这寂寂寒夜中亮出了自己的兵器。

谁也没想到在宁家不受重视的瀚海阁门人会在此刻出面,助王遇生肃清宁家局面,不仅旁支,就连一向往来的江湖门派也觉大跌眼镜。

他们身上的佩剑,竟不止是装饰而已吗?

“你们……严文俞曾说过,她不会干涉时事棋局!此乃我宁家内事,怎么容得你们这群外来者撒野!这里是宁家!”

孙少言将自己的剑尖指向宁宏业,像一座早已设定好程序的傀儡,眼中丝毫没有犹疑与怜悯:“瀚海阁门下,只听阁主之令。”

“莫有不从!”

其余人声整齐划一,震天动地。

王遇生冷眼看着宁家人的震惊,讥讽道:“老师过世三年了,这瀚海阁是我手下的瀚海阁。如果你真要执着于她许下的诺言,不如下去找她?”

宁宏业被颈上的刺痛惊得不敢动弹。

瀚海阁这群人……像一群疯子,好像王遇生提出任何犯上作乱的要求都会应下。

那孙少言平日里看起来不过是个温和有礼的老好人,竟也毫不犹豫对他们拔剑相向,刃气割破他们的肌肤,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出手他们这群旁支杀的干干净净。

连江湖声名也全然不顾了!

未曾回到驿站的江湖人士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向不涉世事纠葛的瀚海阁,现在是量世而出的虎群。

王遇生按剑在手,从包围里步步踏入,疯虎群也会有领袖,她终于有了所有人都在等的,那一丝恨意。

原来只能是她,果然只能是她。

瀚海阁是无家可归之人的居所,可他们为何无处可去,为何死尽亲友?

人人的心里都缭绕着恨意,像一把干柴,亟需她这一簇星火。

只有爱没有恨,便寻不到刀剑所指的方向,只有恨没有爱又会将一切带入玉石俱焚的壮烈。所以严文俞在等,卫姜阑在等,孙少言在等。所有瀚海阁的子弟都在等她。

如今等到了,于是瀚海阁再也不必周旋隐藏,这柄埋了二十年的冷刃,终于在这乱世里穿破云层,划破天幕。

严文俞谋划的一切,终于揭开帷幕。

王遇生的剑尖依旧在剑鞘之中,她用二十年学会出鞘,现在她开始学会藏锋,更会利用身侧的力量为自己减少负担:“苏少城主,护送我们的‘功臣’们到牢狱里走一趟吧。这些人谋财害命、私通鸣沙,平日里犯下的其余罪过想来你们手里也有证词和证人,条条桩桩铁证如山。此等罪大恶极之人,收监时若还敢反抗,应当就地格杀!”

众人看着她,仿若见她身后千人坟、万骨冢。

“至于那些罪不至死的,全都从宁家除名,逐出金陵城,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回来了。”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宁继眉带上镣铐后膝行数步,到了王遇生脚边:“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我见你第一面,你就知道我会有今日,是不是!”

怒目圆睁,倒是她此生第一次敢对人发怒。

在场宁家人齐聚于此,宁继眉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王遇生看了看她在人群中的样子——她甚至不是最不甘的那一个。

王遇生想象了一番能够陪伴在宁锦遥身侧的那些日子,只觉得如此美好,让人闻之欲醉。

“我提醒过你了。”

挣不脱视她为鱼肉的双亲,也舍不得他们聊胜于无的认可,最终为人所用,沦落到如此地步,除去自作自受,旁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是痛斥她不该在龙泉茶杯的裂隙中浸泡毒液?还是指责她不该与旁人一起偷窃情报,助纣为虐?

那都是宁锦遥该做的事情,王遇生不曾信任过宁继眉,也不该有此一问。

“你辜负了世上唯一信任过你的人,所以如今种种,都是你咎由自取。”

宁继眉的身体像走笔龙蛇的一撇一捺般被拖出院外,她是终结,又不是终结。

院内终于空荡些了,王遇生终于能从他们之中吸到一点名为“畅快”的空气。

其余人用畏惧的眼神看她,她浑然不觉。

“客人伤亡如何?”

众多守卫早因宁锦遥的过世慌了阵脚,有人临时挑了大梁,将他们组织起来,至少不会无所事事。

付迎在院内点过了人,也为他们请过了大夫,杨柳儿主治内伤与中毒,因此由杏林堂的师弟师妹们前往协助一二。

还站在院子里的,大多都是负伤较轻或毫发无损之人,唯独没有主心骨。

没人出来说话,沈千仇只能从人群里站出来,靠近她身边:“大多受了些皮肉受伤,但是……”沈千仇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沉着脸说:“越山没了。”

一道闪电刺痛王遇生麻木的身体,让她从心如枯槁,短暂地回到了这人世间。

不该如此……

苍音阁一向不与人短兵相接,大多坐镇后方起掌控战局、扰乱敌人心神的作用。在场擅长近身武器的侠客居多,在一片混战中,受伤风险最小的应当是苍音阁才对。

可是偏偏死的人是他。

“怎么回事……苍音阁……越山怎么会被卷入混战里?”

沈千仇细细回复了王遇生离开后的战况。

得益于她们的提前布置,宴会上的酒水都掺了一些凝神粉。此药对人体无害,反而颇有益处,人喝了更加容易凝神运气,灵台清明,如此方可不受苍音阁的曲调干扰。

几方杀起来时,越山越海被众人挡在身后,一人抚琴一人吹笛,扰敌无数,占尽上风。

于是意外发生了。

敌人也意识到苍音阁二人乃是此战至关重要的战眼,击破他二人尚且还有胜算,于是集中力量突破了环绕他二人的保护,将吹笛的主心骨视作除之而后快的死地。

然后越山出现了,一人一琴,恰巧抵御在他们志在必得的方位,以木石之身与血肉之躯,抵挡在这一击必杀的刀剑下

他死得很静默,一句遗言,一个动作也没留下。

什么也没给他至亲的妹妹留下,越海能够抱住的,只有他被雨水泡得冰凉的尸体。

粤海枯坐在偏房的床前,床上的人早已白绢覆面。

王遇生卖力地呼吸着,好像快要抵达某个极限。

察觉到王遇生归来,越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苍凉:“你回来了。”

每个人见到王遇生,都对她说这句话。

每一个人话里的含义都不一样。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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