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遇生拎着那沉甸甸吸饱水的人头,一路从城外跋山涉水回到宁府,此时她衣衫褴褛浑身浴血,院内的人几乎都被她不堪的形容吓了一大跳。
沈千仇最为焦急,宁府之乱解后,她草草打理,带着衣裳和棉巾在城中搜寻了半日也不见王遇生踪影。如今她回来了,浑身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怎么让人放心?
却不想,在她靠近以前,有一人先她一步冲了上去,对王遇生一顿数落。
“那可是百人!你这个憨货,出去几年给你耍野了,你怎么不去军队里给人家全撂下呢?长些功夫给你能耐坏了是吧!”
孙少言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串,连个气口都没有,真真让这位少阁主见识了主管商贸的大弟子究竟如何舌灿莲花。
王遇生有心解释自己当真军营中也去过了,又担心说出口后会被骂得更惨。孙少言虽然没什么威严,但到底是个看她长大的师兄,王遇生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只是将人头往背后又藏了藏。
“你背后什么东西?藏什么?拿出来给我看!”
欲盖弥彰啊……
王遇生眼泪差点掉下来了,兴许是刚才湖水太脏惹的,总之她提着战利品缓缓举起来,然后偏过头不敢出声。
一颗血淋淋,乱糟糟的人头。
如果有人此刻能扒开它的眼皮,约莫还能看见那双稀罕的绿眼珠。
孙少言还没发怒,庭院里倒是有人先一步越俎代庖了。
“你这像是什么样子!拿了些什么脏东西到家主门前来,还不快丢掉!”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被官兵押着,见王遇生归来,三两下挣脱并不十分情真意切的押解,面露嫌恶地训斥她。
王遇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守卫,没有和他们为难。
看她不惯的男人正是宁家旁支之首宁宏业。王遇生三年前阉了的男人就是他的大儿子。
三年过去了,新的儿子怕也生出来好几个了吧。
王遇生漫无目的地遐想着。
“安静!”
一个高大的女人呵斥他,命手下官兵将他围得更紧了些。
苏步月,苏城主的长女,此时穿着一身藤色轻甲,站在一把不够大的纸伞圈出的方寸之地里,神色平静得古怪:“你回来了。”
她救灾来迟,手底下可调动的兵卒不多,一直到主家反攻之势渐起,旁支守卫不足才趁虚而入,将这一干幕后主使抓获。
抓是一回事,收监判罚又是另一回事,豢养私兵这样的罪名也能判,但远远不足以让这样根深蒂固的家族被连根拔起。
苏步月正在门外等,等待宁锦遥在堂内的审讯,还有王遇生的消息。
苏步月还未答,孙少言便站了出来。他方才训斥王遇生仅凭他那点为人师兄的气性,此时为了袒护自家师妹,火气第一次朝外撒给别人:“还请宁三老爷放尊重些,此乃我瀚海阁未来阁主,岂由你训斥!”
他身上的锋芒与过往截然不同,王遇生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你!”
宁宏业正欲驳斥,就看见宁惊雪从堂内赶出来,见王遇生安然无恙,如释重负地跑到她面前:“阿姐叫你进去。”
一旁只会铆足了劲窝里横的中年男人自然又是一番吹胡子瞪眼的蔑视。
他自小到大就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连宁锦遥的亡母,上上任家主钦定的继承人,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只会武功、脑内空空的女流之辈罢了:“她身上如此肮脏,就连进了宁家的门都有辱颜面,还敢……”
“家主说!请瀚海阁阁主王遇生,进去说话。”
不知是否因为宁家的规矩此刻比天都大,宁宏业狠狠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不再阻拦。
王遇生冲他点了点头,提着那头颅闪身便到了门厅当中。
屋内是极重的血腥气,华丽喜庆的装潢处处染上了血污。宁锦遥端坐主位,面容苍白,见她进来,端坐的身形似乎微微摇动了一霎:
“阿生……你没事吧?”
随她话语而来的是满堂人的注目,宁真与宁璞分坐下手,宁惊雪与她分开坐在最末。
三人脸色都不算好看,几乎可称得上是灰头土脸。
王遇生没多问,走近后拱手身前,恭敬地向她回话:“阿姐,我没事,你看。”
话毕举起那颗头颅给她欣赏,宁锦遥倒也不嫌恶心,隔着锦帕按了按,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她抓着王遇生的手将她扶起来,继续说方才没说完的话:“阿真,惊雪武功并不好,你带人在屋内守着,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轻易跑到喜堂上来?”
“……是我失察。”
“失察?人命关天的事,在这失察二字里我听不出你的反省!”
“还有你!尤其荒唐!你二姐带着人拦你你还要撒野,明日你要闯南天门去了是不是?你真要反了天了,这家主要不要让给你来当?!”
宁锦遥说得很急,训得很凶,连一向只得温言软语的宁真都被迎头痛骂,几乎是王遇生生平首次见。
王遇生有心相劝,又怕越俎代庖,正准备找些事情来,平一平宁锦遥的火气,一低头却看见跪伏在地没有抬头的宁继眉。
宁继眉的存在感一向稀薄,以致王遇生到了她身边也没能意识到她就在身旁。
“阿姐,这是……”
王遇生环视周身:除去宁继眉,几个见过面但却叫不出名字的下人与守卫也一齐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光是这局面,就足以让王遇生醒悟。
“这些人……”
她语不成句,好像牙冠与唇齿都被河水冻僵了一样。
宁锦遥状似不经意地回:“这些叛徒与宁家勾结,贩卖机密,谋财害命,乃至私通鸣沙,意图叛国。一切昭然若揭,铁证如山,我已审过了。”
贩卖机密……此事王遇生尚能理解,旁支一向只顾自身利益,至于本家负责的商路与航船,只管落井下石便好。
可是谋财害命……
王遇生知晓,此前旁支的草菅人命与目无王法皆不算作此列,为谋财而害命,二者之间牵扯甚深,互为因果。
连宁家旁支也贪图的财。
王遇生瞳孔紧缩,看向宁锦遥手边那套茶具,上头再不是洇透茶色的冰裂纹,而是一套宁真常用的青花瓷。
那害的命便是……
王遇生情急,横亘在众人与宁锦遥之间,占据了她所有视线:“阿姐……为什么……”
她分明早已陈情表态,会站在宁家这一边,为此苦苦经营,以身涉险,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换不来一点信任和坦诚?
她们姐妹俩像在天下人面前打哑谜,众人都被蒙在鼓里,不知其所以然。
宁锦遥一生没觉得对不起任何人,这个玉质金躯的女人平日顾及左右,宽仁待下,但打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真正欠谁的。
可她的的确确亏欠王遇生,欠到后悔,欠到愿自己还有多些年岁可供王遇生挥霍。打从她们牵扯不清那一日始,王遇生存在多久,就作为支撑她踽踽前行的那根孤木多久。
宁锦遥利用王遇生排除异己够久了……她怎能如此驱良为倡,让一个信任她、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汤蹈火,险象环生?
宁锦遥想与她一起落泪,靠在一起抱头痛哭。
可是她们将走到陌路了。
“阿生……”宁锦遥伸手到她面上,替她拢紧脑后的发丝。
王遇生总是这样,在亲近之人面前不修边幅,可宁锦遥很喜欢,喜欢这份亲近,喜欢那超脱尘世外的自然无拘。
一口鲜血,比一切都更早钟鸣漏尽,宣告终结。
王遇生只觉得这一口血比她今日经历的一切都更摄人心魂,她嘴里发出鬼哭似的尖啸,紧紧抱着宁锦遥,向堂外不知还在不在的客人求助:“杨姑娘!杨姑娘!!!”
堂上众人都没参透其中原委,适才还在为这些平日卑躬屈膝的下人的背叛而怒火中烧,三言两语间,竟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由得方寸大乱。
其余三人方才以为此事终于告一段落,宁家终于将要迎来此生不可得之和平。
谁能想到,此事如何行至今日?他们以为此行历经波折,终抵终局,却对其中关窍一知半解。
这世上唯有两件事与人有关,一件叫欲望,一件叫代价。
而这偏偏,是谁也不愿承受的代价。
堂外的杨柳儿本在翘着脚看天看地,不成想漫天冰坨子掉下来,险些砸着她的脚面。
“雨冰了!”
没来得及惊呼,杨柳儿便被身后的混乱摄了魂。
但凡医者,没有能听得呼号而坐视不理的,尤其是这悲鸣厉呼,非得患者病入膏肓才可听闻。
她没来得及和任何人打声招呼或是对个眼神,直冲冲对上跌落在王遇生怀里宁锦遥的那张惨败的脸。
无需人言,杨柳儿立即蹲在她们身旁伸手搭脉,只是从第一至脉象始,她便再难展颜。
此脉歇止良久方才复跳一至,便是黄口小儿,学过杏林堂第一课,也该知道此脉象何解。
杨柳儿犹豫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并非头一次面对中毒濒死之人的脉象,可她今日见王遇生所行不易,险象环生,不知得了多少机缘才能生还。
那一张同样与将死者无异的脸,在杨柳儿眼中等同哀莫大于心死,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恰逢此时,突病又转醒的人,睁着一双眸光皎然的翦水秋瞳静静地望向她,更叫她心头大恸。
“杨姑娘,多谢你为我诊治……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杨柳儿在许多病人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她心底一阵寒凉,松开了把脉的左手,静静退去了门外。
见杨柳儿面色不好,陈情似也明白了些什么,一张脸上神色变换,最终只余痛惜。
连杏林堂最有天赋的医者也束手无策,王遇生匆匆将宁锦遥抱起来,朝着后院的厢房里过去。她的手早脱力了,此刻抱着宁锦遥,害怕摔了她,一直发着抖。
“对不起啊阿生,我……利用你,差遣你……”那眼瞳逐渐涣散,只是抓着她的手不肯松脱。
宁锦遥有心辩白,说自己是不忍这样一个需要挑起大梁的孩子无依无靠,但无论如何推脱,最终的结局都一样,舍不得放手的人,还是她:“此事过了,你便回家去吧……这些烂摊子事,以后别再管了……”
“你别说话!是什么毒?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把名字告诉我,我现在请人去配解药……”
王遇生抱着她,身后跟着一干人等,朝她的寝屋里去。
谁也没想到宁锦遥这样决绝,像一枚撞石而生的火,誓要轰轰烈烈地燎尽宁家面对的所有威胁。
那样温婉柔和的人,骨子里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壮烈。
是王遇生引她走上了这一条一意孤行的道路吗?是不是王遇生的勇敢,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灵感,让她将自己点烛化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