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撞幽魂,泉下埋新骨。

王遇生戚戚然游走了大半日,外面从昏暗变成了全然一片漆黑。月色不显,家家户户掏出没泡坏的蜡烛,在屋檐下点了一盏灯。

她原本只是走,只顾自己地走。走到路中,见有个乞丐跪在地上铺他那张湿透了的草席,王遇生便抬手帮他找了根矮些的枝条挂了起来。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王遇生挥了挥手,眼神却在街道上游动。

有人在哭,是被废墟压伤了腿的小孩,烈酒浇在他伤口上,让他止不住的哭号挣扎。

那一盒没给出去的伤药陪她历经磨难,还完好着,今日终于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去处。

已至深夜,城内却没人入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大家都得各司其职,所以今夜将自己打理得妥妥当当,才能有所准备,面对崭新的来日。

她替城内的百姓补了瓦,倒了水,理了货,方才觉得自己还在呼吸。

这口气,从左溪河边打捞失物的渔网,一路抒到被暴雨灌注后彻底疏通的烟囱口,深夜的灶台烟从那里一口一口地喘出来,像是排出病灶,重获新生。

人总是要活的,她今天还没吃饭呢。

想到这里,她掏几枚铜板,买了一块泡了水的芽糖,含在嘴里嚼脆了,身体也开始回温。

宁府正门前早已是白绫高挂,哀乐昼夜不绝,许多人来了,上柱香又走,现在的宁家早不是原来的香饽饽,所有人都怕它倒塌时的余震伤及自身。

府门前,有两个人一如既往地等着她。

“我都怕你丢了。”一件松软馨香的斗篷罩在她身体上,沈千仇替她打了个一丝不苟的活结:“湿衣服都穿干了,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我哪有那么金贵……”

一杯半温的姜茶在手边,王遇生接过来一饮而尽,最后放回了托盘中。

剑偶耐心地等她喝完,才重重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的呼吸安稳、温暖,怀抱她的手臂力道却大得离谱,王遇生觉得自己像一块湿棉花,这么一挤,好像把剩的那点水分又挤干了。

她回抱了这个寡言的小笨蛋,带着一身汲取而来的暖意,摸了摸他低下的头顶:

“乖,我去看看里面。”

王遇生本以为进去会看见多么令人哀痛的景象,却看见院子里,杨柳儿跪在地上,正在用银针扎一条翻肚皮的大锦鲤。

陈情手里端着一盆清水,里头还飘着几条死得更透的红白锦鲤苗。她丢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抱着盆蹲在一旁,看杨柳儿救鱼。

地上那条锦鲤不如盆里的金贵,但也吃得身长肚圆,现在偶尔甩两下尾,不知是在求人别扎了还是在寻找待惯了的池塘。

“你别扎了,我看它现在挺好的……”陈情一个射箭的,看见东西刺进什么身体里就替人家肉疼。向来她扎人是为了杀人,偏偏杨柳儿扎人是为了救人,也不知道当初怎么结拜上这么个祖宗。

杨柳儿不依教,依旧执着地抓着鱼,手指差点抠进鱼肚里,扎得鱼鳞在地上剐蹭,四散飞溅。

“你这赤脚大夫!那鱼都流血了!”

在陈情的尖叫声中,杨柳儿松了手,把那尾肥肥胖胖充满希望的锦鲤丢回了池水里。

地上一片狼藉,有人拿手帕在地上敷衍地擦了擦,问:“针拔了吗?”

“……”

二人沉默。

“应、应该没人看见吧?”

二人回头,看见背后站着的王遇生,齐刷刷跌坐在地面上。

“少……呃,阁主,她不是故意的,若它有事,赤翎派和杏林堂愿意赔偿!”

心没那么虚的陈情反应很快,当场就把事认了下来,并大有要带着杨柳儿一起赎罪的意思。

“无妨无妨,杨姑娘愿意对这肥鱼施以援手,乃是妙手仁心啊,若它们泉下有知,也会感谢你的恩德。”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杨柳儿看了看盆。

算了,死者为大。

王遇生看着杨柳儿灵动的双眸,很短促地笑了一笑:“二位忙碌几日,这些事也闷得很。”她招呼院子里的下人过来身边:“陪杨姑娘和陈少侠去街上添置些新鱼儿,就买原来那么多,种类……随意,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为防她们拒绝,王遇生特意添了一句:“感谢二位在此多事之秋分忧解难。”

杨柳儿果然喜欢这水里游,一口应了下来:“保准给你挑到最壮最能吃的!”

如此甚好。

“那个……盆,”安排好这事,王遇生走出去几步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叫人送去后厨吧,浪费了有点可惜。”

那么肥,说不定炖汤好喝。

一团热闹远去了,王遇生走到灵堂前,丹砂色吉服外罩着素色兜帽的茶盐朝她屈膝行了个礼,告诉她:“小姐少爷们一直跪在灵前,没起来过。”

堂内摆放着一座棺椁,上头刻痕繁复,被红白双色绸缎盖住,又被一座牌位挡在身后。

无论谁来,比起那睡着宁锦遥的棺材,更先一步被看见的是她冗长的前缀与名号。

宁惊雪作为亲弟,跪在首位,听见有人从身后走入,条件反射地想回应那句即将出口的“节哀顺变”。

所以当他看见神色平静的王遇生进来时,早已干涸的泪腺重新丰盈起来,像个找不到家的林雀,想找一根枝头靠一靠。

王遇生看见他的眼神,静静跪在他身边,将他的头贴在自己颈侧,用手指穿过打了几个结的发丝,热热地按在他的头皮上。

这里能听见悠扬的唢呐,唯独听不见哭声。

宁惊雪抓她袖口抓得很紧,最终用力地松开了她,跪回了软垫上。

简单修整用过饭后,王遇生每个时辰都去灵前磕头。她费了些力气和沈千仇她们重新把下人守卫张罗起来,将府内重新布置了一遍,看起来没有那股门可罗雀、荒草枯井的味道了。

越海带着越山的尸身匆匆离去,王遇生只敢远远目送。

灵堂里依旧死气沉沉,让人情不自禁地忧心着,是否有人的心也一起留在了那个雨夜里。

宁璞与宁惊雪偶尔还会借着换衣梳洗出来透一口气,但宁真却是被推出来的。三姐弟之中,她是最倔强的那一个,足足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昏厥数次,才在宁璞的强势要求下被推出了灵堂。

“去看看院子里,别在这儿闷着。”

宁璞如是说。

于是宁真没让人跟,独自摇着轮椅在院内闲逛。她的双腿早就僵得动不了了,此时坐在轮椅上捶来捏去,好半天也没个知觉。

她跪在堂内这么久,不仅仅是因为深觉愧疚,更是不断清算、重构宁家如今还能握住的东西。

这枯萎的大树根系已萎縮了,只能固守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可是就这样将五代人积累下的家业抛出去,她做不到。

对于经商还有些心得的只剩宁真一个,剩下二位便是没日没夜地揠苗助长,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挑起担子来。

行商一道,寸时寸金,等不了他们自学成才。

“这亲你不成了?”

月上枝头,王遇生坐在最粗壮的那根枝丫上,看着院里那个穿戴孝服的姑娘,她们总会在此处相见,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永远能寻到宁真的据点。

见她提问,宁真从悲中回首,看向这个守了她们三日的人:“宁家变成这样,这亲早就不能结了。”

境遇陡转直下,此刻结亲无异于羊入虎口,将宁家的血肉拱手送进苏家嘴里。

外头虎视眈眈,早已有人在暗中动作,可就算她们愿意自断臂膀、收敛羽翼,整个宁家依旧摇摇欲坠。

宁家江河日下,作为养女,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父母与长姐。

“宁家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既然这枚金凤给了我,我会为你们谋个出路来。”

王遇生平静地坐在树上说大话,梨花早落尽了,树上连新叶也不剩几片,没有东西能遮挡她的神色,她倒也不脸红。

宁真有几分感慨。上次见时,王遇生还会为弄死她院子里的梨树慌得手忙脚乱,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有勇有谋的侠士,会仗剑千里,剑破万法,潇洒自由。

那一夜后,她成了真正的瀚海阁阁主,独当一面,尽心周旋,凭心而论,宁真是很感激她的。可若将宁家复兴的一切都交予她手,宁家与瀚海阁将真正休戚与共,生死难分,甚至……听凭差遣。

不想宁家败落在自己手中,宁真早已别无他法。

目送宁真回房歇息,王遇生站在树下,久久未能离去。

有一个人,与宁家商贸息息相关。

那人日日想着如何能蚕食宁家,如今想要重振宁家,问他倒是至上之策。

“调车马,明日我要去金台寺。”

四朝天,金陵云疏风晴,到底是快四月的天了,一出太阳到处都暖暖的。

淹过的地方都晒过,除了湿气,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决定去金台寺上香踏青的人不少,只是人们依旧习惯了避让宁家的车马,行驶途中能听见热闹的嬉笑。

风吹雨打冰砸,再茂盛的林子也是绿肥红瘦,枝叶窕窕,寺里的树木屋脊并不比外头的少挨几下,因而也是一地的残枝落叶。

负责洒扫的小僧每日做着循而往复的无用功,无聊得直打哈欠,待到有人进前,便丢开扫帚一视同仁地“阿弥陀佛”。

王遇生自叹无功不受禄,早在他问候旁人时快步溜进去了。

天河驿站监视王遇生数年,不会不知晓她从无烧香拜佛的习惯。她此次来只是为了闻一闻殿里的檀香,等一个一定会赶来的人。

“阁主好些日子不见了。”

岑识君身着青衣,意气风发地出现在金台寺寺门前,随辰时的钟鸣踏入寺内,看见钟楼下静静伫立的王遇生。

他气色不错,身体没受那迷药什么影响。那日他跑得快,既没受伤也没被清算,如今倒是好端端的,成了全金陵最精神的人。

不等他近身,王遇生便转头朝更深处走去,不紧不慢,二人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追不上、靠不近。

岑识君调整步距,落于她身后半步,这距离便能够一直维持着。

“这几日岑掌柜休息得不错。”

“没受牵连而已,岑某早已备好赙赠,等头七时再行上门吊唁。”

“破费了。”

“还请节哀。

二人闲话两句,更多时候是静默,无人打趣亦无人受用,他们之间终于安静下来,走到地藏殿前。

殿里香火旺,上香的人大排长龙,各个捏着香烛和线香,生怕旁人碰了磕了,全都揣在怀里,当个宝贝似的护在臂弯内。

王遇生见了,也不欲去挤这个热闹,在殿外找了个安静的檐下站着:“那我约上宁真,一起谈谈货物运输与寄售的生意。”

“没想到阁主是为了宁家来。我还以为经过此事,阁主对我恨之入骨,宁家也视我为死敌,欲将我除之而后快了。”

“除掉你容易,要帮宁家重振旗鼓却难,你想来也算好了这一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被她点破心思,岑识君摇了摇扇子,玉扇骨上飘来淡淡的香气:“阁主如此,不怕宁家疑心你?她们过去在金陵简直是半个土皇帝,头顶上除了那鞭长莫及的皇权,谁也没有。骤然失权受制于你,只怕阁主不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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