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林子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果然是段青。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初升。段青逆光而来,手中倒提着无鞘剑,面上表情看不太清楚,贺昭云却在望见他身影的一瞬间,奇迹般地定了心。

玄衣男子扔下那个已然气绝身亡的手下,四下望了望,疑惑道:“你一个人来的?”

段青并不答话,目光扫过一旁被反绑双手的贺昭云,冷冷道:“放开她。”

“能找到这儿来,有两下子。”玄衣男子嗤笑一声,“小子,想从我手里抢人,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小喽啰一拥而上。

须臾之间,倒下了四五个。

没人看得清段青是怎么出剑的,但见青锋过处,血色飞溅。沾了血的剑似乎愈加锋锐,段青眼里的杀意也越来越浓,轻而薄的剑刃于乱刀丛中疾掠而过,以最奇诡的角度抹过那些人的咽喉。

贺昭云不由得呆了呆。自打相识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段青使出这种剑法,招式狠戾,干脆利落至极,每次出剑都直取要害,如砍瓜切菜一般。

那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路数,是刺客杀手才有的手段。

唯一一个留下来看守贺昭云的小喽啰吓得面如土色,双腿筛糠似的抖。

玄衣男子也被段青过分凌厉的气势唬住,一时僵在原地。直到段青手起剑落,又连着抹了三四个人的脖子,他才挥起雁翎刀,却不是迎向段青,而是扑向贺昭云。

段青回头瞥见,顾不得最后几个小喽啰,径直朝玄衣男子追去,却还是迟了。

贺昭云只觉得颈侧一凉,雁翎刀已抵在她颈间,耳畔响起玄衣男子轻而阴森的声音:“站住。再往前一步,我要她的命。”

段青已经冲到三五步外,眼里杀机毕现,死死握着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却不得不依言停下脚步。

玄衣男子气定神闲地一笑,命令道:“把剑放下。”

“别听他的!”贺昭云看出段青犹豫,抢先叫道,“他不敢真拿我怎么样……”

话音没落,雁翎刀往贺昭云颈间又凑了凑,压出一道极浅淡的红痕,段青立刻松开手,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手无寸铁的剑客僵立在原地,余下的三五个小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战兢兢围上来,却没有哪个胆子大的敢当先出手。

玄衣男子显然也没对手底下几个废物抱太大指望。他一手持刀,一手按住贺昭云肩膀,挟持着她一步一步往林子里退。

段青试探着跟了两步,被玄衣男子喝止。

贺昭云被刀逼住,踉踉跄跄继续向后退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无风自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将阳光反照过来,她眼前一花,本能地闭上眼。

一旁的玄衣男子也没能幸免,被那道刺目的强光晃得眯了眯眼。

趁他分神之际,段青箭步冲上前来,徒手抓住了雁翎刀刀刃。玄衣男子反应极快,见兵刃受制,不退反进,雁翎刀顺势前刺,想逼段青吃痛放手。

贺昭云忍不住惊呼出声。段青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非但没有放松力道,反将刀刃攥得更紧了。

雁翎刀窄而锋利,双方拉扯间割得更深,血顺着刀身蜿蜒流下,段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反扣住玄衣男子左腕狠狠一拧,玄衣男子闷哼一声,放开了贺昭云。

贺昭云脱身的瞬间,一枚袖箭从不远处射来,直取玄衣男子面门。玄衣男子听得风声,扔了雁翎刀,连滚带爬地躲过袖箭。

段青又跟着补了一枚飞刀,玄衣男子狼狈但敏捷地闪过,扭头钻进了林子深处。

余下几个小喽啰相视一眼,四散而逃。

段青也不去追赶,只上上下下打量贺昭云:“没事吧?”

“我没事。”贺昭云问,“顾晓棠呢?”

“在这儿呢。”顾晓棠从那棵老槐树上跳下来,收起方才用来反光照人的银簪,一面大步走近,一面埋怨道,“姓段的,你下手有没有个准头,不是说好了留个活口给我吗,现在倒好,这群人是什么来头,都没处问去。”

段青似乎自知理亏,没有分辩,只是默默拾起自己的剑,又回到贺昭云身边,小心翼翼割开她手上的绳索。

摆脱了束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贺昭云紧绷已久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认真算来,和段青顾晓棠分别不过一夜,竟莫名生出两分恍若隔世之感。她长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手腕,便被段青捉住了手。

段青蹙眉看着她掌心横一道竖一道的细碎血痕,声音发沉:“是刚才那个人干的?”

贺昭云一怔,如实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已经不那么疼了。倒是你的手……看着比我严重多了。”

他掌心那道口子足有三寸来长,皮肉翻卷,此刻仍在持续不断地往外冒血。段青松开贺昭云,受伤的右手不自然地蜷了蜷,低声道:“没什么,小伤。”

贺昭云还想说什么,顾晓棠凑过来看见她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院子,先找干净清水冲洗伤口表面,再取金疮药薄洒一层,最后用细布条包扎好,贺昭云疼得龇牙咧嘴。

段青也自行处理了伤口。单手毕竟不太方便,他包扎得有些潦草,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才勉强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贺昭云看不过去,想帮他弄仔细些,段青却往后缩了缩手:“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

贺昭云半强迫地拉过他的手,解开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再重新缠紧系好。

顾晓棠在一旁瞧热闹,不厚道地打趣:“姓段的,你这三日之内,还真有血光之灾啊,那装瞎的老头也算蒙对了一次。”

段青没接话,只垂眼看着贺昭云。同行时日越久,他越觉得看不懂她。

她似乎从不在意他的冷漠疏离,也不急于打探他究竟怀揣何种居心。聪慧机敏如她,分明早知他并非善类,却仍像对待寻常友人那般,赠他平安符,帮他处理伤口,毫不吝啬地予以温暖和善意。

困扰他多日的抉择再度浮上心头,段青不自觉地蹙眉,立刻听见贺昭云问:“疼吗?那我轻一点。”

段青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她在关心他疼不疼,而他却时时刻刻惦记着,怎么将她送进刑部大牢。

早已见惯生死,向来淡漠凉薄的剑客,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明白了何为羞愧。

一切处理妥当,确认院子里没有残留下来的散兵游勇,贺昭云带着段青和顾晓棠找到柴房,砸开铜锁,将桢娘救出来。

从桢娘口中,贺昭云等三人得知,那玄衣男子复姓公孙,背后疑似有大人物做靠山。

“有一回他们在密室商谈,我偷偷听到的。姓洪的畜牲叫他‘公孙大人’,还被他特意嘱咐了,说是……若有第三人在场,便不许道出姓氏,只能称大人。”桢娘道,“他还说,事成了,主子有重赏。”

“主子?”贺昭云问,“他的主子是谁?”

桢娘仔细想了想,道:“我听见的不多,他只提起过一句……好像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

京城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不少,但,能让龙椅之上那位年轻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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