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行了多远,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贺昭云被人推搡着下了车,跌跌撞撞跨过门槛,又转了两个弯,最后被关进一间低矮的柴房。

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贺昭云靠在墙角,试着动了动,捆住她双手的麻绳细而韧,缠得相当紧实。

贺昭云叹了口气,不再徒劳地挣扎,转而将希望寄托在段青和顾晓棠身上。

先前路上,她两次借口解手,趁着双手可以自如活动的间隙,把腕间那条平安符胡乱扯成两半,一半扔进路边荒草里,一半挂在灌木枝头。所幸夜色昏暗,一旁看守的女子未曾发觉。

但愿段青和顾晓棠足够细心,能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她正盘算着,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有人走到她身前,动手揭下蒙住她眼睛的布条。贺昭云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后,先瞧见近处一位细眉淡目的陌生女子,随后望见柴房门口那两个人。

左边那人负手而立,腰佩雁翎刀,身着绣了折枝竹暗纹的玄色劲装,银质面具严严实实遮着脸,辨不出长相。

右边那汉子约莫年近四十,面带凶相,色迷迷的眼盯着贺昭云看了又看,粗声笑道:“这丫头生得真俊,比我家桢娘中看多了。”

名唤桢娘的女子低眉顺眼立在一边,并不言语,倒是那戴面具的玄衣男子开了口,语带三分责怪:“洪班主,我叫你把人请过来,没叫你把人绑过来。”

那姓洪的汉子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讪讪道:“是,小的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见谅。”

“底下人不懂事,让姑娘受惊了。”玄衣男子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瞧着贺昭云,温声道:“我等并非恶人,也不是故意为难姑娘,邀姑娘前来,是有要事相问。”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和蔼,一字字道:“贺文彦留下的名册,在什么地方?”

果然是为了名册。贺昭云心下了然,面上却装出一片懵懂无知:“名册?什么名册?我不知道,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

玄衣男子轻笑一声,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洪班主抢先道:“大人,用得着那么麻烦吗?依我看,细鞭子蘸凉水先打一顿,要是还不肯说,就废了她一条胳膊或者腿……”

洪班主话没说完,被玄衣男子摆手制止。

“姑娘,我这个人呢,一向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

玄衣男子在贺昭云面前缓缓蹲下身,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银色鬼面牢牢盯住她,以一种轻柔又阴险的声音道:“但你也看见了,我这兄弟是个粗人,脾气急,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前头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都被他活活折磨死了……姑娘是个聪明人,该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贺昭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眼前这伙人和白秋石秦钰不同,白秋石只求自保,但这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她往后缩了缩,眼底蓄起一层应景的泪,连声音都打着颤,把五分惊惧演成了十分:“我是真的不知道……公子,大人,我,我不敢扯谎,我不知道的东西,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

“可惜了。”玄衣男子轻啧一声,故作遗憾地摇摇头,“洪班主,你看着办吧。”

“你敢!”眼见玄衣男子起身欲走,洪班主奸笑着凑过来,贺昭云情急之下,信口胡言:“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即刻便有人把名册递到御史台!”

玄衣男子停下脚步,冷笑一声:“贺姑娘,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此去京城八百余里,即便快马加鞭,昼夜不停,至少也要三四日。”

“御史大人的亲信已经到了永州,就在这城中下榻,你不知道么?”

面具之下,玄衣男子微微一怔。

朝堂之事,他知之甚少,更无权插手。他虽是主子的人,却算不上心腹,此次劫人,也是擅自主张,本想着只要拿到了名册,立了大功,主子自然不会计较他先斩后奏。可若是真有御史台的人牵扯进来,走漏了风声,他区区一个帐下走卒,还真就吃罪不起。

贺昭云看不见玄衣男子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诌:“天亮前见不到我,我的人就会把名册交出去。你们真有本事,便将御史台的人一并灭口,否则,连你背后那个人也保不了你!”

贺昭云表面振振有词,心里却直发虚。玄衣男子依旧沉默地盯着她,不过短短几个瞬息,贺昭云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十数个时辰。

片刻后,她听见玄衣男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询问,又像自语:“有这档子事?”

洪班主在一旁赔着笑脸,小心翼翼道:“这……小的也不知。”

玄衣男子一面转身往外走,一面吩咐道:“安排人去查,三日内有没有身份不明的人从京城来。现在就去。”

洪班主跟在后头,一迭声应下,又问:“那她呢?”

“给我看紧了。”

所有人离开后,贺昭云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玄衣男子半信半疑,就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指望单靠几句话骗过对方,少则半日,多则一日,他们就会查明,御史台的人根本没有来永州。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时间。她多拖延一刻,段青和顾晓棠找到这里的机会就大一分。

之后大半个时辰,玄衣男子没有再来追问名册的下落,也没有叫人来恐吓或折磨她,只有那个唤作桢娘的女子给她送过一碗水。

贺昭云试探着问能不能稍微松一松绳子,桢娘一言不发,只摇了摇头,搁下碗走了。

贺昭云盯着那碗水,心里一动。

将瓷碗打碎不费吹灰之力,但用碎瓷片割开绳子并非易事。

长时间反绑的胳膊疼得发麻,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歇口气。断断续续磨了一个多时辰,绳结处终于被磨断,贺昭云顾不上管血肉模糊的手掌,先凑到柴房门口,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头一片寂静,柴房的门也只是虚掩,似乎是桢娘有意为之。

贺昭云轻手轻脚溜出了柴房,见天色微明,晨雾初散,已是第二日清晨。眼前是一方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院墙不算高,但以她这两下子,翻不上去。

柴房外无人看守,她按照记忆中来时的路线,顺着墙角转过两个弯。百余步之外便是院落正门,她却像撞见鬼一般,猛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是洪班主和桢娘。

桢娘仍是那副温顺样子,只管晾衣服,头也不抬一下。

洪班主正在劈柴,见了贺昭云,先是一怔,随后恼羞成怒地骂道:“敢跑?他娘的,我看你是活腻了……”

贺昭云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洪班主已经拎着斧头大步走来,她手中只有那块用来割绳子的碎瓷片,若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洪班主又逼近一步,贺昭云慌乱之下来不及反应,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狞笑着的男人,连后退都忘了。

恰在此刻,变故陡生。随着一声闷响,洪班主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像是被某种重力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贺昭云愕然抬头望。

洪班主身后,站着手握捣衣木杵的桢娘。

洪班主撇下贺昭云,摇摇晃晃转过身,满眼错愕瞪着桢娘,有气无力地骂:“你……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老子宰了你……”

他颤巍巍抡起斧子,就要朝桢娘劈过去。贺昭云回过神,丢开碎瓷片,顺手抄起院子里一个陶瓦罐,照准洪班主后脑又来了一下。

陶瓦罐当即碎成几瓣。接连遭遇两次重击,本就跌跌撞撞站不稳的男人闷哼一声,终于缓缓栽倒下去。

贺昭云退开两步,心有余悸地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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