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一章 私语
张菀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冷雨淅淅沥沥。连片的军帐已经熄了灯火,三军将士早已沉入梦乡,唯有巡夜兵卒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声。
抬眸的一瞬间,她的目光顿住。
不远处的雨幕里,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静静立着。
是韩信。他的肩头仿佛落了薄薄一层雨雾,手中拿着一件油麻雨帔,自己却不穿,安静伫立在漫天冷雨里,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似的,张菀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走去。而他也抬步走来。
陈平似乎受到太大冲击,并未第一时间出来找她。
韩信无声地将油麻雨帔披上了她的身体,又将兜帽给她戴上,隔绝了雨丝。
张菀一句话也没有说,玉白的脸上只残留一些浅浅的怒意和麻木。
人的火气一到了静谧的寒凉的夜里,瞬间就消弭了。张菀只是感到自己很疲惫。
韩信也一句话都没有说,不问她深夜出帐的缘由,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沉默陪着她踏着湿滑的泥路走。
两人一路无言,脚步声轻缓,待张菀走出主营区域,韩信才终于打破了沉寂。
“军营外西侧三里处,有一处乡旅栈舍。你不介意的话,我骑马送你过去。”
张菀抬眼望向漫天雨色,问:“你不就是个执戟郎中吗?不怕项王怪罪?”
韩信的语声轻得混在淅淅雨声里:“我假借雨夜巡营之名出帐,可调用营中备用战马,送你一程无碍。这几日项王大胜,不会在意。”
韩信带她走向马儿所在处,翻身上马后,又俯身伸手,稳稳将张菀扶坐于身前,却留有一定的距离,十分得体。又抬手拢好她身前的大氅,又正了正兜帽,抬起手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雨。
马蹄轻踏,悄无声息远离了雨中灯火寂灭的军营。窄窄马背一方天地,男人一只手控制缰绳,一只手抬手为她挡风,呈环抱护卫的姿势,仿佛真的可以将寒凉隔绝,夜色中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张菀忽然说:“多谢你。”
背后的男人顿了顿,说:“信能护你一程,已是有幸。”
张菀以为韩信此话,不过是委婉感谢自己今天演武台上救他的举动,便说:“当初在薛县告别,我就说,会尽力帮你。那次若不是你想办法帮我渡河,我也麻烦重重。”
韩信却没有应这句话,另起一话说:“我入楚营不过一年光景,前半年追随项梁将军,后半年随项王征战。”
“楚营士卒,多是入伍数年只做底层兵卒,终岁拼杀也未必能入郎官之列。我无根无凭,如今成为执戟郎中,虽是卑微,也却也超过寻常士卒的晋升速度。”
张菀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要说起这些。
“我……并没有那么差劲。”
身后的男人似乎带了一点点沮丧。
张菀联系了一下韩信的职位和自己以前工作的情况,一下子明白了。
这相当于普通人当兵好几年,永远是流水线的小兵,一辈子跨不进预备干部池。而韩信现在相当于可以站在项羽帐外、近身值守,相当于入职仅一年,从底层员工变成董事长贴身干部,确实不差呀!潜力还是够够的!
张菀想到韩信在未来的功绩,便鼓励道:“你别气馁,你的实力还没有被完全发掘呢。”
可身后的男人却沉默了一会,说:“陈平长我五岁,出身名士之列,自魏咎麾下投奔而来,身负诸国情报,也确有谋略,入营便得项王器重,起步便是旁人难及的高度。我只能寸功力争。”
他的语气更沉了:“可即便如此……还是太慢了。”
张菀直接略过了他对陈平的评价,她暂时不想提他。张菀问:“为什么说慢?”
韩信却只是轻咳两声,似乎有难言之隐,张菀也就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想法。
抵达近郊栈舍时,雨势稍缓。韩信利落下马,先扶她落地,随后带她走进客栈,默默结清了房钱,又把自己身上从军以来攒下的大半银钱都给了张菀,张菀百般推辞无果,只好先收着,毕竟她接下来若要回盱眙,确实还是得有银钱傍身,多一点儿也无妨。
哎,欠的人情太多了,再欠一点,下次再还吧!张菀道过谢,韩信目送她上楼。
张菀奔波一夜,一番休整后,她吹熄灯烛,和衣卧于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韩信却在客栈门外的廊下立了许久。夜寒露重,风雨穿廊而过。他总觉得夜晚危险,不太放心。
最后,他又付了店伙草料钱,把马牵去马厩,自己则靠着那冰冷的木柱静坐一宿,和衣浅眠,彻夜守着。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野。一夜无虞。
韩信睁眼时,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侧耳细听楼上张菀处没有什么问题,才抬手掸去衣上露水,转身到马厩牵马,匆匆折返军营当值。
刚踏入主营校场,一道身影便迎面堵了上来。
陈平立在晨风中,素来温雅的眉眼此刻覆满阴郁,一双眼布满细密红丝,显然辗转寻觅。
他死死盯住韩信:“昨夜你去了何处?看见她了么?”
韩信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她不过是想离开片刻而已。你不要一直忤逆她的心意。”
陈平喉间一哽,冷笑:“我忤逆?你以什么身份,替她左右取舍?”
韩信语气沉静:“我无需身份,唯随她心愿而动。”
陈平:“你难道不怕我告诉项王,你深夜违反军令,离开军营,清晨方回?”
韩信:“你若要告发,尽管去便是。”
陈平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不在乎是否留在项氏的军营!
甘愿受过胯下之辱的无耻小儿!无官无声无誉,现在也只是个执戟郎中,敢赌敢输!
但他陈平不行。他寒窗苦读、辗转投主、弃魏归楚,每一步都来之不易。
而且,项王刚直自负、最厌内帷不宁,在他眼中,大丈夫立身先立家,连自己妻室都猜忌的人,难免嘲讽不堪重用。若是他将此事捅到项羽面前,万一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是他自己想办法先解决吧!
陈平唇瓣微动,却最后只是道:“她现在在何处,可还安全?”
韩信勾了勾唇:“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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