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八月,盱眙城。

盛夏的日头沉在淮波之上,城外滩涂芦草莽莽,蝉鸣阵阵。

张氏粮行设在近水处,挨着通往淮河的古沟道,方便舟船卸谷。

屋檐下面下堆着层层叠叠的芦席、荆编,粟米、菽豆、新麦分囤安放,谷堆隆起如小小的丘,表层铺一层干苇防潮。风一吹,细混着湿热的谷香,间杂一点陈粮微潮的霉味。

张菀在阿泉和三喜的帮助下做了一把竹摇椅,又和晚翠一起做了点冰凉凉的甜品分吃,这时候虽然没糖,但是他们却也买了些野蜂蜜囤着,满足口腹之欲。

夏日正午燥热,出来卖粮的人不多,他们也清闲一些。

晚翠坐在一边,一边吃一边给张菀打扇。

张菀躺在竹摇椅上,坐在有屋檐遮盖的荫处,眯了眼,享受着晚翠打来的凉丝丝的风,只觉得难得浮生一日凉。

“小姐,去年冬天,你去送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现在城里的粮商见了你都绕路走啊!快告诉我嘛小姐!”晚翠悄悄地问,这事儿她好奇了好久,小姐老装神秘不和她说!

“好了好了,其实事儿也都过去了。就是他们买通了武士凿我们的粮船,现在被治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菀的思绪飘远。

去年冬天,她写下了和离书,交给陈平。

陈平却直接当着她的面把和离书给丢进火堆烧了,又重新拉起她的手把玉镯戴上。

她当时心头冒火,那火大半是昨日他动手伤她留下的寒意。可是陈平说,他已经替她审问过被打晕五花大绑的武士,盱眙到底是哪个粮商做出损害军粮之事。

不仅如此,还顺藤摸瓜,牵出了其他能帮她稳稳立足盱眙的线索。那粮商背后,连着本地几家乡绅,私下互通消息,囤积谷粟,等着粮价暴涨再抛售,暗中还和往来的游士、斥候有牵扯,私下传递淮上的动静。

只要她不和离,他就帮到底,甚至会向项王申请,带上一小队兵卒,回盱眙整治此事。

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过是盱眙一个粮商私动手脚,彼此内斗,贪些财货,抓到了,杖责、抄没囤粮,也就了结;往大里说,一旦前线缺粮,罪责便能连坐一串,若是有心人再借着粮事挑拨本地乡人与楚军的嫌隙,盱眙这处怀王旧邑,根基便要动摇。

他不必她亲自去做那得罪人的恶事,他可以借项王之威,压下一众观望的乡绅。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也会晓得她背后有人,不敢轻易来冒犯。

“不要和离。”

那一日陈平不再有往日游说旁人时的巧舌如簧:“我知你心中素来有气,怨我凡事只谋利弊,不曾顾及你的心意。盱眙这桩事,我不是拿它来要挟你,我是真的想替你扫清麻烦。”

……

张菀的思绪拉回,看到瞪大眼的晚翠,“小姐,你可真厉害!”

张菀捏了捏眉头,说:“只是借了别人的威势罢了,也是一笔乱账。”

其实她当时还是非常想和离,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要接受陈平的帮助,可是后面几天,陈平似乎躲着她,一直不见面。

到后面,粮船修得差不多了,她也慢慢冷静下来,左右不过是利益交换,他掐她一下,她也狠狠踹了他一脚,下脚更重。她又顾虑盱眙的生意,还是自己先行回返。

后来才知道,那几日根本不是陈平躲着她,而是项王大发雷霆,召营中谋士议事。

虞姬邀请她陪自己宴饮之时,项羽的帐中正是剑拔弩张。

原来那时,正是秦亡后刘邦先入咸阳,想据关中称王,项羽大怒,率大军来攻。

刘邦害怕,带张良、樊哙赴项羽之宴谢罪。那主帐中,范增命项庄舞剑行刺刘邦,项伯掩护。陈平在席旁观,韩信是营外侍卫。项羽一时犹豫,刘邦就尿遁了。

没错,她在陪虞姬小酌时,旁边的主帐居然正在上演大名鼎鼎的鸿门宴。

这一切,自然都是从充满滞后性的系统大事年表中得知的。

从去年冬日到如今八月,她一直就待在盱眙,跑腿的活都交给了阿泉、阿石。

她一边跟晚翠聊,一边又在脑海里跟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系统:【宿主,前些日子,韩信离开项羽,西行投奔汉王刘邦了。】

张菀闭着眼睛继续享受凉风。

系统又说了些什么。

她搭在竹椅扶手上的指尖骤然一僵,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晚翠连扇风的动作都停了,疑惑出声:“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太热了?”

“我真是服了。”张菀利落撑着竹椅起身,摇晃出几声轻响,“出大事了。”

“赶紧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去汉中。晚上就走,你跟其他伙计也说一声,好好帮我打理粮行。”

晚翠:“啊???汉中???”

张菀又想起什么,握住了晚翠的双肩,认真盯着她的眼睛:“晚翠,还有,到时候我可能会寄信回来,你们准备一下,离开盱眙。”

*

鸿门宴落幕之后,张菀便知楚汉之势早已暗流汹涌。可是刚刚系统怎么紧急提醒她,此刻汉营局势动荡,萧何滞留关中未归,刘邦初入汉中,人心浮动、将士逃亡不断,韩信若是出逃,就没人会去拦他?

若是他此番离开,整个天下的战局,都会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

小韩,好歹等萧何回来你再逃啊!

系统说的是——【韩信巳时辞别汉营,单人匹马西行,一定要把韩信追回来!!!】

而她,居然变成了此刻唯一知道这一切,且能拦下韩信的人。

张菀一边在房里快速收拾行李衣服,一边心里暗暗骂系统,她在盱眙盘踞半载,张氏粮行的名号早已牢牢绑定楚军粮商的身份,往来楚地官吏、兵卒、商旅无人不晓。这份身份在盱眙是庇护,此刻却成了最大的桎梏。

她大概不能用这个身份去追吧!

系统:【来不及换装赶路了,常规出行绝对追不上,我必须得把你紧急转移!放心,我会帮你处理周围人的记忆!只是这种紧急锚定的行为会极大损害宿主的身体,但是如果不阻拦韩信,他最迟明早也会被汉营甲兵追上,必死无疑!】

韩信一死,念力断裂,张菀也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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