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风,一日寒过一日。

万梅山庄早已被凛冽寒霜浸透,遍地落白,冷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雪沫,割得人肌肤发紧。花还没有开,枝头只有星星点点的花苞,被寒风冻得紧紧的,像攥着不肯松手的拳头。可梅林深处,那道执剑独立的清瘦身影,从未有一日缺席。

西门吹雪白衣胜雪,立于千树寒梅之间,手握一柄清冷长剑,剑风起落,无声破雪。岁岁年年,他练剑从无杂念,心似寒潭,不起波澜。

直至一声清亮鹰啸划破长空,穿透漫天风雪,骤然打破这片亘古的宁静。

西门吹雪收剑抬眸,抬眼望向茫茫天穹。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悄然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期待。

他在等一个人。

可长风过隙,掠空而来的唯有那头通人性的金雕,羽翼破空,孤身赴归,不见那道火红的身影。

金雕盘旋一圈,稳稳落于他身前的老枝之上,积雪簌簌坠落。鸟爪之下,稳稳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布包裹,轻轻晃动,示意他自取。

西门吹雪眸光微沉,清冷声线裹着塞北寒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为何不亲自前来?”

金雕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咕鸣,似在作答,可音节细碎晦涩,终究无人能懂。得不到回应,那点浅浅的期待,终究尽数落空。

西门吹雪未曾多问,只淡淡回身,吩咐身侧管家备好鲜肉喂食金雕,指尖已然取下枝头那方小小的锦包。

一个小巧的瓷瓶,白釉,温润如玉。十几颗珍珠,品相上等,圆润饱满,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一封信笺,折了两折,封口处点了一点淡粉色的胭脂。

他把药瓶和珍珠推到一边,拿起信笺。动作很快,几乎是在那些东西刚露出包裹的时候就伸出手去了,手指碰到信笺的时候才慢下来,慢慢展开。

信笺上的字不多,纸短情长。

“瓶中药物服下可解后遗症,珍珠乃东海特产,赠君。”落款是一个字:梧。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近来可好”。他看了两遍,把信笺折好,收进袖中。

他拿起那个白釉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海藻混合着什么的气息飘出来。不是陆地的东西,是海洋的气息。他没有服下,塞上瓶塞,放回袖中。

两月有余,他早已摸清那残留毒性的后遗症究竟是什么。

每月十五,月满中天之时,他午夜梦回,眼底心底,尽数是她的身影。

红发,琥珀色的眼睛,站在沙丘上,月光落在她身上。他醒来后会坐很久,直到窗纸泛白。他不讨厌这个后遗症,在正式见到她之前,他会保留。

风掠过梅林,吹起满地碎雪。西门吹雪抬手,折下身旁一枝寒梅。枝桠清瘦,未绽繁花,只缀着数颗饱满紧实的花苞,藏着待放的春意与期许。

西门吹雪把梅枝递给金雕,“带给她。”

金雕应声衔住梅枝,振翅而起,羽翼破开风雪,转瞬便飞出梅林,朝着东南海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它尚未飞出万梅山庄边界,半空骤然翻涌漫天黑雾,阴冷诡谲的气息瞬间笼罩四方,将整片天光尽数遮蔽。

一道身影自黑雾中缓步踏出,周身黑气缭绕,眉眼桀骜慵懒,自带一身不羁邪性。

玉虚影一抬手,精准扣住金雕羽翼,轻而易举从鹰嘴之中夺过那枝寒梅。

他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凉的枝桠,看着枝头青涩花苞,忽然低笑出声,语气戏谑十足。

“小雪儿,这般含蓄扭捏,可一点都不像你。送一枝空苞梅,不言不语,人家姑娘如何知晓你的心意?罢了,为父便好人做到底,替你一把。”

话音落,玉罗刹抬手取出自备空白信笺,执笔落墨。

他笔迹一转,全然复刻西门吹雪清冷瘦硬的书风,分毫不差,就连语气神态,都模仿得极致相像,清冷疏离中藏着几分隐晦邀约,恰到好处。

寥寥数句,写成一封赏梅邀请函,直白坦荡,全然褪去了西门吹雪的内敛克制。

写罢封缄,他重新将梅枝与信笺绑回金雕爪下,意欲让它继续奔赴东海。

“怎么?你觉得她看到一枝光秃秃的梅枝,能懂什么意思?”玉罗刹把系好花笺的梅枝递还给金雕。

金雕没有接。它歪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

“你送不送?”玉罗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正经的调子,但暗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金雕继续盯着他,和他对峙了片刻,然后猛扑下来——不是接梅枝,是啄他的手指。

玉罗刹没有躲。金雕的喙啄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印,又看着金雕。

“脾气和她一样大。”

金雕昂着头,像是在说——你活该。

玉罗刹见状不恼,反倒笑得愈发肆意,随手摸出三斤上好鲜肉,递到金雕面前,慢悠悠开口:“收了好处,便乖乖送货。此事办妥,日后鲜肉管够。”

金雕低头嗅了嗅鲜香肉块,纠结片刻,终究抵不过美食诱惑,愤愤作罢,衔肉稳身,再度振翅,朝着温暖的东海疾驰而去。

东海明州,依旧暖意融融,海风温润,四季如春。没有塞北的风雪寒霜,这里日光和煦,海风轻柔,连光阴都变得缓慢温柔。

这份温暖也感染了明州府衙后院里的女子们。她们在阳光下走着、坐着、站着,有人靠着廊柱晒太阳,有人蹲在花圃边看新开的不知名的小花,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说到高兴处笑出声来。她们的眼睛是新的,瞳孔里映出蓝天、白云、青瓦、白墙,带着一种婴儿才有的、初初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好奇。

昔日那些被原随云掳掠迫害、深陷黑暗的女子们,已然彻底走出过往阴霾。她们褪去惊惧怯懦,自在嬉笑,追逐在暖阳之下,眉眼鲜活,笑意澄澈,真正活成了本该有的模样。

无情站在远处的回廊下,静静凝望,心底只剩一片安然平和。真好。历经绝境磨难,终得向阳新生。

那些女子穿着新裁的衣裳,月白的、淡青的、藕荷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不是粗布麻衣,是成衣坊里最好的料子,带着异国的纹样和精细的绣花。

他知道这些衣裳是谁置办的。

栖梧站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没有加入她们。她靠着树干,裙摆挽到小腿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塞勒趴在她脚边,银白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尾巴一摇一摇的。几个年纪小的女子蹲在她旁边,正在摸银犬的毛。

银犬很会撒娇卖萌,翻着肚皮,四脚朝天,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眯成两条缝。女子们被逗得咯咯笑,栖梧看着她们笑,眼角也跟着弯起来。她没有在笑,但她的眼角在笑,那颗红痣在她眼尾微微上扬,像一轮小小的、刚升起来的新月。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足以融化海风。

日光落于她红发碧衣之上,光影错落,温柔耀眼,胜过人间万千春色。

似是察觉到远处的目光,栖梧抬眸望去,恰好对上无情沉静的视线。她眼底笑意未散,悄然侧身脱离人群,缓步朝他走来。

无情亦是抬步上前,顺势引着她走向一旁清静厢房,避开花间喧闹。

厢房内茶香袅袅,温润清雅。

栖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男子,语气慵懒带笑:“大捕头特意寻我,可是有事?”

无情抬眼,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听闻今日一早,有人一掷千金,包下了明州城最大的成衣坊,买断所有成衣。这般大手笔,放眼明州,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

栖梧来历神秘,身手莫测,身负神迹,更有一个最直观的特点——从不缺钱。

对此,栖梧全然不以为意,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浅浅怨念,微微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还能为何?你们一个个粗枝大叶,让这些姑娘们穿了许久的血衣,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衣,怎能不委屈?”

“我看着都心疼。”她轻轻叹气,语气软了几分,“只能临时尽数买下成衣,让她们速速换上干净衣物,暂且弥补几分。”

无情闻言,坦然颔首,主动认错:“是我思虑疏失,不够周全。”

他心底清楚,男子终究粗粝,不及女子细腻柔软,未能第一时间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体面与委屈。

不过,这委屈二字,是否过于夸张了,明州本是东海通商大港,往来异国商贾云集,市面成衣用料考究,绝非粗制葛麻可比,算不上苛待。

“临时成衣终究将就”栖梧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打算给她们每人定制两身日常新衣。顺便,你也一同定制几套。”

无情微怔,下意识便要推辞:“我不必……”

话未出口,便被栖梧强势打断,她眼底笑意明媚,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任性:“我想看看,风度翩翩的无情大捕头,褪去一身素白官衣,穿其他颜色衣裳的模样。”

温柔强势,直白可爱。

无情将推辞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无奈又纵容,温和应下:“既然是栖梧姑娘所邀,那便劳烦你帮我挑款式、择颜色了。”

“这般相信我的眼光?”栖梧挑眉笑问。

赤汐馆主画技冠绝天下,审美卓绝天下,又怎会挑不好一身衣衫。”无情淡淡恭维,真诚坦荡。

他心底通透,重点从来不是衣衫款式颜色,而是她想看他穿什么,他便顺从。

栖梧被他说得心头愉悦,眼底骤然一亮,只觉心头灵光翻涌,万千笔触构图瞬间成型,当即来了新的画稿灵感。

她顺势收敛笑意,回归正题,抬眸问道:“对了,你专程过来,总不是只为了问我买衣服的事吧?可有正事?”若无要事,她就要回去落笔作画了,灵感难得,不可辜负。

无情闻言收敛闲适神色,身姿微正,语气郑重几分:“我此番前来,确有两件事,一私一公。”

“但说无妨。”

无情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层层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堆零散珠钗、碎玉簪子,皆是那日祭祀大典掉落的首饰。

“私事,是替三师弟归还这些遗落饰品。”

栖梧淡淡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毫无留恋:“我不要,让崔捕头留着便好,或送人,或换酒,都随他心意。”也是难为追命了,明明可以跑最前面,为了帮她捡首饰还得停止往回跑。

无情对此答复全然不意外。那日栖梧的头饰,有一大半是他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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