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再上蝙蝠岛
出海之日,天朗风清,海波平和。
三艘官船自明州市舶司码头缓缓驶出,帆影展开,破开万顷碧波。六扇门此番出动皆是精锐,层层列立甲板之上,衣装利落,气息肃然,只为清剿蝙蝠岛残余祸乱,捉拿原随云归案。
也是今日,栖梧终于得见冷血,以及常年伴在无情身侧的四名剑童。
冷血站在船头,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腰带侧面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细薄如纸,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泓被冻住了的秋水。
栖梧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捕快。他太年轻了。看上去比她还要小一两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够宽,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那种未褪尽的青涩。但他的眼神不像少年人。那种冷是经过事的冷。
无情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他微微侧身,面向冷血。
“这是我的小师弟,冷血,冷凌弃。”他的语气很平,但在说“小师弟”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抬眼望见栖梧的刹那,冷血瞳孔还是微不可察地一凝。
世人绝色各有风姿,或温婉、或明艳、或清冷,可栖梧的美全然跳出凡尘规矩,带着几分非人般的通透瑰丽,红发随海风轻扬,碧衣映着波光,一眼望去,竟让人有直视山海神明的恍惚感。
他心头微震,下意识慌了神,连忙移开目光。
出发前追命早已将东海之行的趣事告诉了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这位叶姑娘,是大师兄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
知晓这是大师兄的人,他便万万不敢多看。
可越是克制,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越是浓烈。冷血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余光悄悄斜掠,又多看了两眼。
太眼熟了。
那双眉眼、那份独有的气韵,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觉得眼熟?”无情将他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解围,顺势揭晓答案,“栖梧姑娘,便是传世名画《沧浪栖鳞图》的作者。”
一语落地,冷血骤然恍然。
“……你是赤汐馆主?”
栖梧歪着头看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们叫的。我自己没取过这个名号。”
栖梧经无情提醒,也终于将那幅名声大噪的名画与自己尘封的旧作对上了号。
她当初所作原名为《人鱼赏月》,画的是深海鲛人望月休憩、鳞光映浪的孤景,于她而言,藏着一段极为私人的过往与心绪。后来那段情谊草草破裂,徒留心烦,她看着画作触景伤情,便随手丢入库房积灰,再也不曾过问。
谁曾想,竟被人偷偷翻出,擅自改了雅致题名,辗转流传,最后闹得整个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栖梧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哭笑,只觉世事荒唐。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见过你的画。十几幅,挂在一间屋子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师兄鉴定了三天三夜。”
栖梧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全是假的。”
栖梧弯了一下嘴角,她偏过头看着无情,“你鉴定了三天三夜,就得出这个结论?”
无情面无表情,似乎是想起了那段痛苦经历“那十几幅画,每一幅都仿得极真。笔法、设色、用纸、用墨,甚至连印泥的颜色都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先帝赏玩时在画轴里藏了一根头发丝作标记,我也分不出真假。”
栖梧眨了眨眼。
“先帝……在画轴里藏了一根头发?”
“嗯。”
“为什么?”
“……”无情看了她一眼,“他说,这样就能日日陪着画中的鲛人了。”
栖梧沉默了半响,最后发出了一声略带嫌弃的,“啧”。看上去是被恶心到了。
冷血:大...叶姑娘果然是个性情中人。
“最后靠我私下布下的情报网,才探得真迹下落,原是落在了楚留香手中。是追命亲自前去取回,才彻底了结了这场画风波。”
听完始末,栖梧摇摇头,彻底释然,只觉一桩陈年旧憾,终究落了尘埃。
她抬眸再度看向身前的冷血,少年眉眼清冷,稚气未脱,看着远比自己年岁更小,一身孤冷傲骨,让人忍不住心生呵护。栖梧素来对乖巧干净的少年心性偏爱,当下便将他当成半个孩子看待。
掌心翻转,一颗指头大小、圆润无瑕、光泽莹润的深海珍珠静静卧在掌心,色泽通透,品相绝佳,绝非市面凡品。
“冷捕头。”栖梧笑着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珍珠塞进他掌心,“初次见面,算是我的见面礼,拿着。”
冷血掌心一沉,瞬时绷紧身子,连忙摆手推辞:“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常年行走江湖,他虽不通商贾,却也深知这般大小、这般品相的天然珍珠,价值千金,绝非随手相赠的小玩意。
“收下吧,不过是些海里寻常物件,于我而言只是小玩意。”栖梧语气随意,眼底坦荡真诚。
经历鲛族一事后,她囊中珍宝无数,这般珍珠早已不算稀罕,拿来送人全然不心疼。
一旁的无情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笃定:“既然是姑娘心意,小师弟便收下吧。”
大师兄开口,冷血再无推辞理由,只能小心翼翼攥紧珍珠,低声道谢。
无情的四个剑童在搬运完最后一批物资后终于闲了下来。他们四人的年纪相仿,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带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绦——红、蓝、绿、黄。他们是无情的贴身侍从,也是他的第一批弟子。
四人看到栖梧的时候,脚步整齐地停住了。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又齐刷刷地看向无情,又齐刷刷地回到栖梧身上。
“公子,这位姑娘是……”
无情没有介绍。他只是看了栖梧一眼。
栖梧从袖中取出四颗珍珠,同样圆润饱满、光泽柔和,她把珍珠托在掌心里朝四人递过去。
“拿着。”
紧随其后的四名剑童,见状也齐齐站成一排,眼神整齐划一,带着少年人的拘谨与期待,悄悄看向自家公子。
漂亮姐姐送贵重礼物,该不该收?
四人默契十足,目光齐刷刷落在无情身上,俨然一副听凭家长定夺的模样。
无情微微颔首。
得到准许,四名剑童才齐齐躬身道谢,稳稳收下栖梧赠予的小礼物,心底皆是欢喜。
“你们公子平时对你们很凶吗?”
四人集体沉默了。
无情看了他们一眼,“去搬货。”
四人一溜烟跑了。
官船自市舶司驶出,乃是朝廷正规出海舰船,规模宏大,构造精良。可无情看着身侧随性自在、惯于深海琼楼、极尽奢华的栖梧,心底仍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之感。
她昔日居于鲛族宫殿,步步珍宝、夜夜华光,何等肆意尊贵。如今为查案奔波,局促宿于方寸船室,随海浪颠簸流离,属实委屈。
海风浩荡,船头开阔。
栖梧与无情并立船头闲谈,身姿卓绝,风华绝代,自然而然吸引了满船目光。一众六扇门捕快偷偷侧目,目光辗转,不知该惊叹栖梧非人般的绝色容颜,还是该震撼于无情彻底痊愈、稳稳站立的双腿。
要知道,昔日无情常年困于轮椅,清冷孤绝,如今骤然站立,身姿挺拔,气度更胜往昔,这般巨变,足以让所有人暗自心惊。
满船皆是六扇门精锐,深知无情威名赫赫、律法严明,无人敢贸然上前打扰,只敢远远观望,暗自惊叹。看那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一个白衣黑发,一个黑色劲装,红发被海风吹起来,靠得很近,没有挨在一起。
周遭气氛平和,唯独一道目光,格格不入。那视线黏腻阴冷,像毒蛇蛰伏暗处,悄无声息缠上人脊背,带着隐晦的窥探与算计,让人浑身发寒。
栖梧素来感官敏锐,瞬间脊背一凉,心头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眸光骤然转冷,顺着那道视线精准回望。
视线尽头,立着一名年轻男子。他年岁不大,面如冠玉,容貌俊朗雅致,身形挺拔,眉眼温润,是极得女子青睐的温润长相,一身衣袍规整得体,看起来斯文无害。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如常,坦荡温和,挑不出半分破绽。
是自己会意错了?
栖梧心头微疑,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冷意,“怎么了?”
身旁的无情第一时间察觉她情绪微变,敛去闲谈笑意,低声询问。
“那人是谁?”栖梧抬眸,示意那名年轻男子的方向。
无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开口介绍:“江南道六扇门总捕头——金九龄。”
“他看着不像个捕快。”栖梧直言心中观感,语气笃定。
“哦?”无情微微挑眉,对她的评价生出几分好奇。
“他身上衣料质地极佳,针线细密,款式雅致,手工精良,绝非寻常捕快俸禄能够支撑。”栖梧这些日子忙着为一众女子定制新衣,朝夕接触布料工艺,早已练就一双毒辣眼光,一眼便看出端倪。
她先前也暗自揣摩过众人生计,追命嗜酒随性、不修边幅,钱财尽数耗费酒中;无情身居高位却不尚奢华,且暗器、疗伤耗费巨大,生活素来简朴。她本就对捕快俸禄水准不甚明晰,如今见金九龄一身华贵,更觉怪异。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穗。剑穗上系着一颗珍珠——比寻常的珍珠更明亮一些,银白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意,那是蝙蝠岛上她为他落的那一滴泪。
他的拇指在珍珠表面慢慢摩挲着,触感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在想问题的时候有这个习惯,原先坐轮椅的时候是叩扶手,现在没有轮椅了,就改成盘这颗珍珠。
“听闻金九龄善于相马、精于古董字画鉴别,私下应有不少副业收入,故而家境优渥。”
原来如此。
栖梧瞬间了然,随即想起一桩旧事,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疑惑:“我明明给你定制了新衣裳,你为何一件都不穿?”
无情身形微僵,转瞬便恢复清冷从容,坦然解释:“新衣料子贵重、做工精致,此番出海捉拿凶徒,难免近身打斗,若是不慎弄脏破损,太过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栖梧满不在意,眉眼明媚,底气十足,“弄脏了便洗,破了便再做,我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无情心头轻轻一颤,他清正廉洁,恪守本心,看淡荣华富贵,素来清贫自持。从未有一日,这般坦然心安地接受旁人倾力相待,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偏爱纵容。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何谓“倚红偎翠,食于朱门”。
理智上,他身为四大名捕,本该义正词严推辞,劝她不必为自己这般破费。可心底深处,作为盛崖余,作为一个寻常男子,他竟贪恋这份温柔偏爱,默默享受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特殊对待。
这般念头升起,无情暗自自省,不可一味受她馈赠,理应礼尚往来。
她素来作画,偏爱游历采风,或许可送她一柄精工画筒,或是一盏轻便稳固的防风灯,方便她行路作画。
思绪流转间,他已然默默在心底盘算起来,细细斟酌材质与样式。
不远处的金九龄,见无情久久沉默,只当是美人搭话却被冷落,暗自心中暗骂无情不识好歹,辜负佳人好意。
他当即抬手理了理华贵衣袍,整饰仪容,抬脚便欲上前插话,借机搭讪栖梧。栖梧余光将他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暖意瞬间褪去,染上几分冷淡不耐。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
话音落下,她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便拂袖离去,身姿决绝,干脆利落。
无情瞬间回神,心底暗自懊恼。方才只顾着思虑回礼,竟一时走神,让她心生不适,招惹了旁人窥探。
抬眼便对上金九龄进退两难、僵在原地的尴尬神情,无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自家这位姑娘,素来骄傲肆意,眼里容不得半分龌龊窥探,半点委屈都不肯受。
接下来的七日航程,栖梧极少踏出舱门半步。
每日三餐皆是让人送入房中,闭门不出。一来是着实不愿再与金九龄碰面,省去无谓寒暄与窥探;二来是心底灵感迸发,正潜心创作新画,需静心落笔,不愿被外人打扰。
无情曾数次登门,想要打探新画题材,皆被栖梧以“尚未完成,暂且保密”为由温柔挡回,半点口风不露。
时光倏忽,七日转瞬即逝。这日午后,原本平和的海面骤然异变。
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栖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画板倒了,画笔滚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快步走出船舱。
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水手们在跑、在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在喊什么。六扇门的捕快们扶着船舷,脸色发白,有人已经蹲下去了,有人在干呕。海浪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擂鼓,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船从浪尖上被抛起来,又重重摔进浪谷里,龙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海浪如山峦崩塌,层层叠叠,白浪翻涌,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狠狠砸落船身。整艘官船在汪洋怒涛之中,渺小如一叶浮萍,随巨浪浮沉,摇摇欲坠,仿佛转瞬便会被沧海吞噬。
雷霆隐于黑云之中,闷响阵阵,海风凛冽如刀,刮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